第九章.
晒谷场上坐满了人。
长桌是从大队部抬出来的。
桌上放着一个铁皮喇叭。
孩子们骑在墙头上。
妇女们纳着鞋底,眼睛却都盯着台子。
公社干部、县供销社工作组、公安特派员老马,坐在一张长桌后面。
王满仓被带进来的时候,人群里起了一阵骚动。
他瘦了,棉袄空荡荡的。
王老太坐在人群后面,捂着脸哭。
刘长贵站在一边,头低着。
他今天没穿那件四个兜的干部服,换了件旧棉袄。
工作组开始念。
周组长拿着稿子,一句一句念得很慢。
统计联,四十二斤。
人群里有人吸了口气。
四十二斤,不少了。
交售联,三十二斤。
“少了十斤。”
不知道是谁说了一句。
赵德发的交代,改单分钱。
“王满仓让他改的。”
“他分了三成。”
“三成是多少?”
“一百八。”
信用社小周的证言,王满仓取款。
“他拿的是李春杏的存折和手戳。”
“他说他是她表弟。”
“李春杏没有表弟。”
县公安局的笔迹鉴定,三处签名都是王满仓。
假借条,也是王满仓写的。
“三处签名,笔迹一致。”
“假借条上的字,也是他的。”
周组长放下稿子。
他看了看王满仓,又看了看我。
“证据就是这些。”
“一条不少。”
人群里安静了一瞬。
每念一条,人群里就议论一阵。
“真看不出来。”
“平时嘴那么甜。”
“可怜春杏一个寡妇。”
王满仓突然喊起来。
他挣了一下,手铐撞在桌腿上。
“她勾引我!”
“她跟赵德发睡觉!”
“那五百块是她给我的!”
“王满仓,你坐下。”
老马按住他的肩膀。
“让她说。”
我没跟他吵。
我把蓝布包袱放在桌上,解开。
包袱皮摊开,像一张旧地图。
一张一张,摆开。
“这是交售联。”
“这是收购站的存根。”
“这是县里的统计联。”
“这是取款凭条。”
“这是我的印章。”
“这是你写的借条。”
我把六样东西排成一排。
“你说我勾引你。”
“那你解释解释,这些东西,怎么都跟你有关?”
我拿起借条,举到他面前。
“你说我欠你二百。”
“那你告诉我,这上面的‘春’字,为什么第三横写得这么长?”
“因为你写自己的名字,也是这么写。”
“你胡说!”
“我胡说?”
我把取款凭条举起来。
“这张凭条上的‘李春杏’,也是这么写的。”
“你再说一遍,不是你写的?”
人群里有人笑出了声。
王满仓的脸涨成猪肝色。
他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你说我勾引你。”
“那你为什么改我的收购单?”
“你说那五百是我给你的。”
“那你为什么半夜翻我家墙?”
“你说你只是想帮我。”
“那你为什么推我闺女?”
“我不是故意的。”
“你抢账本的时候,是故意的。”
“你翻墙的时候,是故意的。”
“你改单的时候,也是故意的。”
王满仓张着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的目光从我的脸上,移到桌上的单据,又移到人群。
没有人替他说话。
王老太的哭声,也渐渐低了下去。
公社干部站起来。
“刘长贵身为大队支书,包庇亲属,压制群众,暂停职务,等候处理。”
刘长贵的头垂得更低。
“我糊涂。我对不起春杏。”
“你对不起的,不只是春杏。”
周主任站起来。
“你对不起大队的社员,对不起你胸前那枚党徽。”
刘长贵低下头,肩膀抖了一下。
老马拿出手铐。
王满仓被带走的时候,突然回头。
“我就是想跟你搭伙过日子!”
“我想让你知道,我也能撑起一个家!”
“你对我好?”
我转过身。
“你改我的单子,偷我的钱,推我的闺女,这就是你的好?”
“我本来想,等结了婚,再慢慢补给你。”
“补给我?”
“你拿什么补?”
“你连欠我的五百块,都是偷的。”
我抱着妞妞,没有回头。
晒谷场上,响起了掌声。
桂花嫂在人群里抹眼泪。
张婶抱着妞妞,冲我点头。
先是几个人,后来是全场。
公社干部走到我面前。
“春杏,县里的万元户表彰大会,你准备一下。”
“我?”
“对。你是咱们公社的万元户标兵。”
“我没什么准备的。”
“那就穿件干净衣裳,戴朵大红花。”
我点了点头。
妞妞仰起脸。
“妈,他们为什么鼓掌?”
“因为他们知道,妈没做错。”
妞妞想了想。
“妈,那我以后能上学了吗?”
“能。”
“铁蛋还打我了吗?”
“他不敢了。”
她笑了,露出两颗缺了的门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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