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
顾宴深搬进了幸福里的那间出租屋。
月租八百,没有电梯,楼梯要爬六层。
他每天爬两趟,喘得厉害的时候,在三楼歇一次。
后来医生告诉他,他也得了哮喘。
那年锦江会所的浓烟,他吸得不比我少,只是一直被人护着,没发作。
直到这个夏天。
他床头摆着十几支喷雾,一支一百一十八,他一支都没用过。
犯病的时候,他就趴在我死去的那块地板上,硬生生地扛。
扛到嘴唇发紫,眼前发黑,才摸起一支喷两下。
他说,他想知道我那晚有多疼。
我飘在床边,看着他一次次扛过去。
有一回,他扛得太久,差点没缓过来。
我急得去推他的手,手又一次穿了过去。
真奇怪。
我已经不爱他了,却还是见不得他这样。
大概是三年的习惯,死了都改不掉。
又是一个暴雨夜。
顾宴深坐在那块地板上,把我的对话框从灰框里拖了出来,置了顶。
然后他开始给我发消息。
“阮棠,对不起,打扰了。”
“今天学会了一首手语歌,等你来听。”
“围巾我每天都戴着,热出了痱子,不嫌土。”
“喷雾买了十几支,你要几支,我都给你送过去。”
一条,两条,九十八条。
他打得很慢,一个字一个字地打。
我坐在他旁边,一条一条地看。
三年了,这是他第一次给我发这么长的话。
可我已经看不到“已读”会不会亮了。
第九十九条,他打了很久,又删,又打。
最后发出去的是:
“阮棠,我喘不上气了。”
消息发出去的那一刻,屏幕上弹出一行小字。
【对方账号已注销,消息无法送达。】
是我那部摔裂的手机。
顾宴深自己去营业厅,替我办的销户。
他忘了。
或者说,他是想把这九十九条,发给一个再也收不到的人。
他盯着那行灰色小字,忽然笑了一下。
笑着笑着,整个人蜷在地板上,咳得撕心裂肺。
雨越下越大。
我站起来,走到窗边。
那股拽着我跟在他身边的力道,不知什么时候松了。
我这才明白。
我留在他身边这么久,只是在等。
等他把那九十九条看完,等他知道那场火里的人是我,等他学会那个手势。
现在,我都等到了。
我回过头,最后看了他一眼。
他还趴在那块地板上,手朝着门口的方向伸着。
和我那天,一模一样。
我张开嘴,用这辈子唯一一次能说话的嗓子,轻轻喊了一声。
“顾宴深。”
他猛地抬起头,看向窗边。
窗边什么都没有。
只有雨声。
他愣了很久,用颤抖的手,比了一个我爱你。
我没有回他。
我转身,走进了那场雨里。
他说过,我的事不急。
现在,他的事,我也不急着听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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