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退的?”
书吏没答,往门外看了一眼。头还没起来,县衙前那两棵槐树滴着水,青石板上一个脚印也没有。
第十章 开棺
知县升堂,先定他的罪。
“武松擅闯公堂。”知县把惊堂木一放,“先杖二十,再议。”
堂下站着两个徒弟,赵七往前挪了半步。武松抬手,把他挡回去。
“我不闹。”他说,“我递状。”
状纸是昨夜写的,四个字:申牒复检。
“死囚称冤,停决别推,州里的判词上写着。”武松把状纸举过头顶,“别推未结,未结就得复检。”
“州里没批。”
“那老爷写个回牒。”武松说,“写州里不许复检,盖印,给我。”
知县没接。
那张回牒他写不出来。判词末尾“别推未结”是州里添的,州里自己驳自己的牒,等于认了这几个月白关一个人。恶逆不待时,判词却写“秋后待决”,这八个字已经够州里喝一壶。再添一笔,纸就攥在别人手里了。
“私挖坟是死罪。”武松说,“所以我来递状。官验才算凭据。”
堂上静了一息。
“……申牒。”
牒当发出。县尉主检,仵作行人到场,里正、邻人、苦主各画一押。开棺那堤上围了半坡人,谁也不往前站。
棺盖起开,气味冲得最前排那个退了三步。
棺里垫的还是那块盖炊饼的布,边上已经看不出颜色。
三个月,肉腐尽了,只剩骨。
仵作张蹲下去,拿竹片把骨一一拨正。拨到头骨,手停住。
“报。”县尉说。
“顶骨……有裂。”仵作张的声音发飘,“自前额往后,一寸三分。”
“多长?”
“一寸三分。”
县尉没让他再报第二遍。
原验状上写着:面青黑,唇紫,腹不胀,据仵作行人张报,中毒身死。
骨头里验不出毒。
“这验状,”武松问,“三个人画的押?”
县尉看了一眼仵作张:“县尉主检,行人报伤,检验官与仵作同押。”
“那今这一份,也请三位押。”
仵作张把竹片搁下,在袖子上擦了两回手,没去接笔。
“张行人?”县尉催了一声。
“我……”他抬眼看了看堤上的人,“我这回不画。”
县尉的脸沉下来。武松没催,把新验状折好,塞进怀里。
死牢里先出去的那个女人,在武馆后门等过两。三个字托给一个跑腿的孩子,一个字没多说。
那一夜,有人敲武馆后门。半大孩子,十二三岁,怀里揣着一张纸,递过来就往后退。
是原底验状的抄本。十七填的那一份,“中毒身死”四个字底下,另有一行更淡的小字:报伤原作“顶骨裂”,奉命改。
武松吹了吹墨,把纸翻过来。
背面还有一行,写得比正面还小:
别说是谁给的。
门没关严。他回头看了一眼,巷口那孩子已经走远,弓着腰,走得很快。
第十一章 账房
王婆不在茶坊。
后屋空着,算盘上压着一张条子,墨没透:今晚不回。门框上头那块木牌是外头摘进来靠墙搁的,县衙公使四个字,背面还留着两枚钉眼。
账本封皮上压着一枚铜钱当镇纸,钱眼穿红线,线头断过又接上。
“这牌子不是她家的。”赵七说。
“是县里的。”武松把牌子翻过来,“官营的产业,她承佃。屋子是官的,账也就是官的。”
后屋一只木箱,没锁。里头一摞账,最上面那本封皮写着“公使”。
他翻开第一页。
纸边卷了,翻的时候有响。屋里没点灯,他把窗纸捅开一个洞,光进来一条,落在第一行字上。
记的是药材。数目后面抬头三个字:通判府。
往后翻,知县十年的进出都在里头:常例、馈送、修衙、买马,一笔一笔,子、经手人、数目,连“收伞一柄”都记着。王婆识字不多,字歪,算盘却打得极精,每一页末尾都有一行小字合计,从没错过。
“十年。”赵七声音低下去,“这女人是账房。”
“媒婆是捎带手的。”
药行后院另有一本药方底簿。抓药的老伙计领他们进去,手一直拢在袖里。
“二月十九那张,你找找。”武松说。
老伙计翻到一页,指头按住:润肺,川贝、杏仁,写着“久服”。
“这方子吃下去,”武松问,“人几时没?”
“……不好说。”老伙计往门外看了一眼,“肺上有病的人,咳着咳着就弱了。谁也说不出口是药的事。”
“那五月十五呢?”
翻过去三页,同一味药,分量改了。旁边添了两个字:急用。
“这药原是不急着要命的。”老伙计把簿子合上,“要的是他自己咳死,谁也说不出话。”
武松看着那两个字。
“几时改的主意?”
“十五那天下午。”老伙计说,“大官人从茶坊回来,进门就问一句:他认出来了?”
“认出什么?”
“没说。只说,那双靴子。”
武松没再问。五月十五,大雨,南街的青石板泡在水里。他哥隔着二十步认出一只不下地的靴子,回头时那扇门从里头上闩。
一头是慢药,一头是门闩。中间只隔了那一眼。
他把账本照原样合上,算盘珠拨回原位,条子照旧压好。
“这本带走?”赵七问。
“别动。”武松说,“动了,堂上就不算数了。”
“那咱们记什么?”
“记子。”他往门外走,“二月十九,二月二十,五月十五。还有那三个字。”
“哪三个?”
“通判府。”
赵七跟出去,走了两步又回头看那本账。账本最后一页早让人撕了,撕口是新的,边上还留着半枚没盖全的印。
第十二章 摘匾
药行的匾是去年冬月挂的,金漆,四尺长,四个字:西门药行。
武松搬了条凳,搁在门槛外,站上去。
匾后头积着灰和虫蛀的木屑,一动就往下掉,落在他肩上。
柜台后头有人站起来,是蒋三。五月里在武馆后院,他的脸让人按进泥里,那回带了六个人,这回没动。
“武社头……”
武松两手托住匾底,往上一抬。
钉子是从木里的,一声,很长。匾离墙,金漆底下露出一块没晒着的白。
他把匾夹在腋下,下凳,走到街心。
雨停了半,青石板还湿着。他把匾平放在膝上,两手按住两端,往下一压。
咔。
断口不齐,木刺翻出来,金漆掉了一片,落在水洼里,转了半圈,沉下去。
整条街没人出声。
旧匾还在后院靠着墙,五个字,去年冬月改剩四个字:先前写的是“西门生药铺”,官药行的名头,就是那一回挂上去的。
“那阵子州里加了药税。”柜台后头有人低声说了一句,说完就低头拨算盘,再没抬起来。
卖布的把门板合到只剩一指缝。挑水的停在街口,担子没换肩。药行里算盘响了两下,停了。
蒋三扶着柜台,脚往前挪了半寸,又收回去。
武松把断成两半的匾搁回药行门槛,断面朝上。
“搁着。”
没人应。
他拍了拍手上的漆屑,往南街走。走出十来步,背后传来一声,很轻,是有人把门板合上了。
隔了一,那两半还在门槛上。伙计拿苫布来盖,盖了一半,又揭了。
“谁让收的?”里头有人问。
“没人让。”
苫布卷起来夹在腋下,人退回去了。
第十三章 铺袍
又一,西门庆在东街酒楼摆了三桌。
十几个打手从后门上的楼,楼梯踩得整片响。跑堂的端着托盘站在半,上不去,也下不来。
武松是从前门进的。
他上到二楼,站住,把外袍解下来,抖了抖,弯腰铺在楼板上,四个角一个一个抻平。
袍角有一处旧褶,抻了两回没抻开。
“别脏了人家的地。”他说。
雅间里有人把杯子搁下。
第一个从里头出来,抄的是凳子。武松侧身让过,手在凳腿上一带,人连凳一起坐到栏杆上,栏杆没断,人也没往下掉,就那么卡着。
第二个、第三个是并排来的。武松脚没挪,只扫了一下,两个人的膝盖碰在一处,一个先跪在楼板上。他把跪着的那个拎起来,搁到墙边凳上。
“坐着。”
后头的人堵在雅间门口,谁也不肯先进。
雅间里那张桌子,自始至终没人出来。跑堂的后来收拾,桌上一盅茶还是满的,椅子往后推开半尺,椅子腿在楼板上拖出一道白痕。人是从后窗走的。
“上都上来了。”武松说。
第四个绕的是雅间门后,凳子还没举稳,凳腿先让武松攥住了,往回一带,人坐回自己那张桌上,碗筷跟着跳了一下。第五个、第六个一齐上来,武松侧了半步,让两人撞到一处,谁的手肘磕着谁的下巴,跑堂的后来学了两回也没学像。再往后没人上手了。
有人从窗台上缩回手,有人扶着桌沿慢慢坐到地上。桌上的酒没洒,一壶一壶都还立着。掌柜的要下楼报官,走到半,看见楼梯口站着人,又退回去了。
“报。”武松在楼上说,“我等着。”
没人去报。
武松弯腰把袍子拾起来,抖了抖灰,重新披上。袍角沾了点酒,别处都净。
“地我擦了。”他冲掌柜的点了下头。
掌柜的探头往楼板上看了一眼,又缩回来。
“人呢?”
“都在楼板上。”武松系好带子,“没压着袍子。”
掌柜的往楼下退了两步,背后撞上半的板墙,站住了,没敢再动。
第十四章 扁担
再一又落雨。
西门庆没带人,一个人在雨巷里等。袖子卷着,手里那把刀出鞘半寸,刀面让雨打出一层细麻。
这几个月,药行的伙计裁了一半,剩下的支去外县收账。
“谁退的?”书吏没答,往门外看了一眼。头还没起来,县衙前那两棵槐树滴着水,青石板上一个脚印也没有。第十章 开棺知县升堂,先定他的罪。“武松擅闯公堂。”知县把惊堂木一放,“先杖二十,再议。”堂下站着两个徒弟,赵七往前挪了半步。武松抬手,把他挡回去。“我不闹。”他说,“我递状。”状纸是
2026-11-08 16:23:4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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