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第一个盘子是上午十一点碎的,离开门还差半小时。
苏念真蹲在地上捡碎片,小翠拿着扫帚从她身后绕过去。
“姐,别用手捡,划了还得给你包。”
苏念真点点头,手已经缩回来了,指尖冒出一个血点。
中午饭点一到,后厨跟打仗一样。
陈记一天出三百多碗面,碗碟全靠后门那个水槽转。
小翠一只手摞六个碗,另一只手还能顺便抹灶台。
苏念真两只手端四个盘子,走三步要停一步。
第二个盘子碎在下午一点,第三个碎在一点零五分。
到晚上收工,水槽边一共碎了八个。
小翠拿笔在墙上记账,一个盘子十二块,一共九十六块。
“姐,按规矩得从工钱里扣。”
苏念真愣了愣,问她工钱是多少。
小翠看了我一眼,我说一天一百二。
“那我今天还剩二十四。”
她算得很快,说完自己先笑了。
苏家大**第一天打工,净赚二十四块,这账要是让她爸看见,估计能当场叫救护车。
最狠的是下午那一下,消毒柜开门的时候蒸汽冲出来。
她伸手去接碗,右手食指和中指被烫红了一大片。
她没叫,咬着嘴唇把那摞碗放稳了,才去冲凉水。
晚上十点,我从前厅出来,看见她蹲在后门台阶上。
手里捏着一管药膏,正往手指上挤。
我走过去看了一眼,管子都瘪了,口上一圈黄印。
“这什么时候买的?”
“前年去瑞士带回来的,一直放包里。”
我从兜里掏出一管新的,扔在她脚边。
“旧的过期了,别往手上抹。”
她捡起来看了看,盖子上贴着一张手写的价签。
老街王家药房的老王,三十年了都这么标,十五块。
苏念真盯着那张价签,突然笑出了声。
“十五块。”
“以前你给我买的东西,最便宜的也是四位数。”
我说你现在是洗碗工,配十五块的就够了。
她点点头,还在笑,眼泪却一颗一颗往下掉,砸在药膏盖子上。
我没管她,转身回了后厨。
第三天上午,程一刀来店里验收。
他一进后厨就看见苏念真坐在小板凳上择韭菜。
手法不对,好叶子扔了一半,烂叶子倒留下不少。
程一刀二话不说,扭头就往外走。
“我们这小店,不伺候祖宗。”
苏念真扔下韭菜追出去,在门口把他拦住了。
她什么都没辩解,对着程一刀深深鞠了一躬。
“程师傅,我不求您原谅。”
“我就求个机会,把欠陈家的一样样还完。”
程一刀上下打量她,从头发丝看到那双磨脏的运动鞋。
私厨圈里多少老板排队求他掌一勺都排不上,他看人向来刁。
“行,明天开始,店里的泔水归你倒。”
“倒满一个月,倒完再说。”
她真倒了。
每天晚上十点,两桶泔水,每桶四十多斤。
从后门拎到街尾的回收站,三百多米路,一趟歇两回。
第四天她拿手套垫着桶把,第五天手套磨破了,就光着手拎。
小翠偷偷跟我说,苏姐晚上在员工厕所里吐过一回。
我说吐完了她还倒不倒,小翠说倒了,一桶没落下。
第七天夜里,暴雨。
打烊以后我拿了两个泡沫箱和一块塑料布,蹲到后巷墙根。
墙角那个旧窝棚漏雨,猫已经缩在纸箱里淋湿了半边。
是只橘猫,尾巴断了半截,今年少说也有五六岁了。
我正拿胶带缠塑料布,听见身后有脚步声停住了。
苏念真站在雨里,没打伞,手里还拎着一只空泔水桶。
她盯着那只猫看了很久,声音都在抖。
“这是那只吗?”
三年前它还是只小奶猫,蹲在苏家别墅门口要吃的。
她嫌脏,让我拿去扔了,扔远点,别再让她看见。
我没扔,揣兜里带回了老街,一直养到现在。
“嗯,它叫面条。”
她没再说话,就那么站着,雨顺着头发往下淌。
我低头接着缠胶带,面条蹭了蹭我的手背。
她手机就在这时候响了。
雨下得很大,可她手机音量开得高,那头的声音我听得清清楚楚。
是苏父,嗓子发紧,说话又快又急。
华康那个项目出了岔子,银行下周要抽贷。
唯一能救的是港城来的林总,下礼拜六有一场饭局。
林总这人什么都不挑,就认一样,程一刀亲手掌的勺。
苏父停了几秒,声音低了下去。
“念念,程一刀那边,你再问问你那个陈默?”
苏念真握着手机,站在雨里,看着我手上那块还没缠完的塑料布。
她嘴张了两次,一个字也没说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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