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我没回答,转身拉开办公桌最下面那层抽屉,从里面取出一只暗红色的丝绒盒子。
里面装着一枚细银镯。
镯子被摩挲得发亮,内侧刻着两个歪歪扭扭的小字——妞妞。
那是我十岁之前,亲妈在我生日那天定做的。
也是这个女人,给过我的唯一一件礼物。
我至今记得她把镯子套上我手腕时的样子。
那天她心情好像格外好,蹲下来捏了捏我的脸,说妞妞又长大一岁了。
我高兴得一整晚都把手腕举在眼前看,连睡觉都舍不得摘。
后来我才知道,她那天高兴,只是因为新发的秀娃视频数据不错,评论里都在催她多晒晒孩子。
我把镯子从桌面上推过去。
细银磕在钢化玻璃上,发出很轻、却很清晰的一声响。
“我就是那个被你们注销了户口、从这个世界上抹得干干净净的那个女儿。”
会议室里一下子静了。
我妈的目光落在那只镯子上,瞳孔猛地一缩,几乎是下意识地,她朝我伸出手,像是想碰一碰我的脸。
她的目光从我额头慢慢滑下来,掠过眉毛、眼睛、鼻梁,最后停在我的下巴上。
然后她脱口而出:
“你怎么……变得这么好看了?"
我极轻地笑了一下。
十六年。
五千八百多个日夜。
她见到我的第一句话,不是这些年你去了哪里,不是你一个人怕不怕、疼不疼。
而是评判我的脸。
和我十岁以前,一模一样。
我爸脸上的血色,一寸一寸地褪了干净,过了好半天才挤出一句:
“你、你不是走失了吗?”
“对,我是被你们丢在游乐园厕所门口的。”
我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平静得连我自己都有些意外,像在陈述一桩跟我无关的旧事。
“从下午太阳最毒的时候,一直蹲到天黑。”
“纪家的人找到我时,我烧到四十度,整个人都是糊涂的。”
我顿了顿,看着他骤然绷紧的下颌。
“我怀里还攥着半块棉花糖。你们买给林巧巧的,她吃了一半不想吃了,你随手塞给我,让我躲远点别出声。”
林巧巧猛地站了起来。
她起得太急,身后的椅子腿刮过地板,发出一道刺耳的声响。
“不可能!”
她眼圈一下子红透,
“我爸妈刚刚说了,那个孩子生下来就带着重病,早就……早就已经……"
“早就死了,是吧。”
我替她把那句话说完,反而笑了。
“他们把你护得多好啊。”
“他们说什么,你就信什么。”
林巧巧怔怔地回头,去看她的爸妈。
可那两个人,一个低头盯着自己交握的手,一个偏头去看窗外,谁都没有接住她的目光。
我从办公桌后绕出来,走到他们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一家三口。
“我的要求很简单,只有三条。”
“第一,今晚十二点之前,你们那个八百三十万粉丝的账号,永久注销。一条视频都不许留。”
“第二,全网公开发一条道歉声明。不改名,不洗地,不打码。林妞妞这三个字,你们当年怎么藏的,今天就得怎么一个字一个字地写出来。”
“第三,林巧巧,从今天起退出娱乐圈。已经签了的代言,全部照合同赔钱,一个子儿都不能少。”
林巧巧踉跄着扶住了椅背,脸色白得像纸。
我爸的反应却快得惊人。
不过一瞬,他脸上的错愕就被一种近乎熟练的悲怆盖了过去,身子往前探了探,声音放得又低又软。
“妞妞,爸爸知道错了,是爸爸当年糊涂……"
“你要多少钱,你开个数。只要爸爸拿得出来,砸锅卖铁也给你凑。”
“我说过了。”
我打断他,连眼皮都没抬。
“我不要钱。”
说完,我转身就往门口走。
就在房门缓缓合拢的最后一瞬,我听见我爸压得极低的声音,对我妈说了两个字。
“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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