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工作室开业满一年那天,我被赵一鸣一个电话叫下了楼。
“赶紧过来,今晚我这摊子被人包了。”
“谁包的?你那六张桌子还值得包?”
“你自己来看,我收了人家定金,不能多嘴。”
我到了菜市场后头,脚步就停住了。
六张桌子拼成一条长桌,桌布是她拿床单改的。
床单上还印着小黄鸭,我认得,是她出租屋里那条。
程知夏系着围裙站在烤炉边,正跟赵一鸣学刷酱。
看见我来,她把刷子一扔,跑过来拽我胳膊。
“今天你坐着,什么都不许干。”
这话以前是我对她说的,说了三年。
这一年里,她的变化我都记在账上。
她记住了工作室每个客户的忌口,比我还清楚。
她学会了在地铁上给老人让座,起身前不看手机。
她每个月五号给房东转账,从没拖过一天。
那晚的客人来得齐,唐果、赵一鸣、江望舒都在。
江望舒带了一罐茶叶,说是给工作室的周年礼。
“六十五度泡,别烫坏了,这一罐两千八。”
她说完就去跟唐果抢烤茄子了,没多看我们一眼。
开席前,有人举着酒杯要敬我,是唐果的男朋友。
程知夏一把把杯子接过去,自己仰头干了。
“他胃不好,今天我替他喝。”
她喝完咳了两声,脸一下就红到了脖子。
我想起三年前,她把我推出去替她挡了一整晚的酒。
那天回去我吐到凌晨四点,她的消息是嫌我走得早。
十点整,赵一鸣把灯关了,程知夏端着蛋糕出来。
我一看见那个盒子,手里的筷子就放下了。
云朵芝士,一家老店的**款,一天只卖三十个。
当年为了她生日,我排了四个钟头才买到。
她打开看了一眼,嫌太甜,随手扔进了垃圾桶。
那张写着“生日快乐”的小牌子,我后来捡回来了。
“你排了多久?”
“五个钟头,我比你还多排一个钟头。”
她说得很得意,又有点不好意思,把蛋糕推到我面前。
牌子上的字换了,是她那手丑字。
“甜度刚好,谢谢款待。”
我切了一块,吃了一口,确实刚好。
唐果在边上起哄,说老板吃个蛋糕眼眶都红了。
我说是炭火熏的,没人信,赵一鸣笑得最大声。
程知夏从围裙兜里掏出一张纸,叠得四四方方。
她当着所有人的面展开,推到我手边。
纸上写着“合约”两个大字,下面是几行条款。
“甲方程知夏,乙方林小满,双方地位平等。”
下一行是:“甲方需牢记乙方全名及生日。”
后面括号里写着:林小满,十月十七号,我背过了。
最后一行字最少,就九个字。
“本合约无终止条款。”
我看完,把纸放下,起身去了趟工作室。
工作室就在两条街外,来回不过十分钟。
我拉开最底下那个抽屉,摸出一个牛皮纸信封。
回到烧烤摊,所有人都在等我,没人说话。
我把信封里的纸抽出来,放在她那份合约旁边。
纸已经黄了,边角卷着,抬头是几个打印的字。
“情感陪护转正申请书”。
日期写的是三年前的冬天,申请人签名那栏空着。
程知夏低头看了半天,手开始抖。
“这是你,那时候就写好的?”
“写好了,一直没敢送,怕你笑着撕了。”
我把两张纸叠在一起,从口袋里掏出笔。
“这次不等你解约,我先签。”
我在两张纸上都签了名,写得一笔一划。
程知夏抢过笔,在甲方那栏签了自己的名字。
她的字还是丑,比一年前稍微好看了一点。
赵一鸣这时候把手机架在了酱料瓶上。
屏幕里是程总,他坐在书房里,戴着老花镜。
“签了?我看看,凑近点,镜头凑近点。”
唐果把那两张纸举到摄像头前头。
程总看了很久,摘下眼镜,拿手背抹了抹眼角。
“小满,这三年工资我是按时发的,这一回我不发了。”
“这一回,我闺女得自己挣。”
镜头外头,唐果已经掏出小本子跟赵一鸣嘀咕。
“随礼咱俩凑一块,我出六百,你出多少?”
“我出场地,这摊子今晚就算我的份子。”
“人家付了定金的,你这账算得也太精了点。”
江望舒站在人群最外头,端着一杯茶,没往前凑。
我抬头看她,她冲我举了举杯子,嘴型是“恭喜”。
散场快十二点了,我和程知夏走出菜市场的巷子。
巷口那盏路灯是新换的,照得很亮。
地上两条影子,一样长,挨得很近。
以前我跟在她后头,影子总是被她踩在脚底下。
“林小满,我问你个事。”
“你问。”
“当年你为什么坚持干满三年,一天都不多请?”
她停下脚,转过来看着我,等我回答。
我想了想,觉得这事也没什么好瞒的了。
“合同里写着,期满离职能带走一样东西。”
“我早就想好了,带走你改口叫我名字的那一天。”
她站在路灯底下,嘴张了张,半天没说出话。
过了好一会儿,她伸手拽住了我的袖口。
“林小满。”
“在。”
“林小满,林小满,林小满。”
她连着叫了好几遍,叫到自己都笑出了声。
“以后天天叫,叫到你烦为止。”
“行,合约上写了无终止条款,你得叫一辈子。”
她把我的袖口松开,改成握住我的手。
我们俩往地铁口走,她那间二十平的出租屋就在前头。
那天晚上我送她到楼下,她没让我走。
第二年开春,她退了出租屋,我们换了套两居室。
那两张叠在一起的纸,裱在了同一个原木框里。
框挂在新家进门的墙上,跟道歉信并排。
工作室招牌底下那行字,我后来也改了。
“本店招牌服务案例:已结案,客户满意,终身保修。”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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