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那通电话,她到最后一个字也没回,直接挂了。
第二天一早,她跟小翠请了半天假,坐头班大巴回了城。
我没问她回去干什么,泔水桶照样给她留在后门。
晚上九点多,她回来了。
眼睛是肿的,脸上倒看不出什么表情。
她进后厨先洗了手,拎起桶就要往外走。
我把桶接过来放下,问她吃饭没有。
她摇头,我给她下了一碗清汤面。
她吃了两口,筷子停在碗沿上。
“我爸说,我嫁给你也行。”
我没接话,拿抹布接着擦灶台。
“条件是把程师傅和那口老汤方子带回去。”
“苏家接下林总那个饭局,别的都好说。”
她说完自己笑了一下,那笑比哭还难看。
“我问他,所以我在你眼里,也是个功能?”
“他没回答,让管家给我倒了杯茶。”
苏家的茶我端了三年,从来没轮到我坐着喝。
她倒好,坐着喝了一回,喝出这么个价码来。
“我跟他说,这个婚我不配,这口汤苏家也不配。”
“说完我就回来了。”
她低头把面吃完,连汤都喝得干干净净。
我收了碗,告诉她明天泔水不用倒了。
她抬头看我,我说明天有客人,前厅得有人端茶。
第三天上午十点,一辆黑色奔驰停在了老街口。
车开不进来,老街最窄那段只够两辆电动车错身。
苏父是走进来的,皮鞋上溅了两块泥点。
跟在后头的是苏家老管家福伯,六十多了,背有点驼。
福伯手里提着一个皮箱,看着就不轻。
程一刀正坐在门口剥蒜,眼皮都没抬一下。
苏父在他跟前站定,先开了口。
“程师傅,我开门见山。”
“方子我买,一口价,八百万。”
福伯把皮箱搁在桌上,咔哒一声打开了。
小翠在柜台后面倒吸一口凉气,抹布掉在了地上。
八百万,够陈记不吃不喝卖二十年的面。
程一刀把剥好的蒜扔进碗里,拍了拍手上的皮。
“苏总,您这记性不太好啊。”
“方子是我姐熬了一辈子才熬出来的。”
“当年你们苏家怎么说她的,要我替你背一遍?”
苏父脸上的笑僵住了。
“小饭馆出来的,也配进苏家门。”
程一刀一个字一个字往外吐,声音不大。
“这话是你说的,在你家客厅,当着我的面。”
“现在拎着八百万过来,她配了吗?”
苏父张了张嘴,一个音都没发出来。
后堂的门帘这时候掀开了,我推着轮椅出来。
我妈坐在上面,左手搭着毯子,右手攥一串佛珠。
她中风以后半边身子不听使唤,说话也慢。
她盯着苏父看了很久,才叫出他的名字。
“苏建国,你老了。”
苏父往后退了半步,鞋跟磕在门槛上。
就在这时候,福伯哭了。
一个六十多岁的老头,当着一屋子人掉眼泪。
“先生,这事您瞒了二十多年,该说了。”
苏父喝了他一声,福伯没停。
“当年陈太太的手艺,全城的大饭店都抢着要。”
“先生一句豪门不养闲人,把她逼回了县城。”
“她在老街开了第一家面馆,生意好得要排队。”
“那间门面的房东,是先生托人找的。”
“三个月涨了三回租,硬是把店挤垮了。”
后厨的水龙头没拧紧,滴答滴答地响。
我推轮椅的手攥得指节发白。
这些事,我妈从来没跟我提过一个字。
我只记得小时候家里欠过一笔房租,怎么也还不上。
我妈那几年一天打两份工,腰就是那会儿落下的病。
苏念真站在前厅中间,脸白得像张纸。
她看看她爸,又看看我妈。
然后她走到轮椅跟前,膝盖一弯,跪了下去。
额头磕在水泥地上,咚的一声。
她没哭,也没说一句话。
磕完就那么跪着,没有起来的意思。
我妈手里的佛珠停了,嘴唇动了动。
我弯腰把苏念真扶起来,她额头红了一块,沾着灰。
“债不是磕头能还的。”
“但这一下,我妈受得起。”
苏父什么都没说,转身走了。
福伯拎着皮箱跟在后头,走两步回一次头。
那箱钱从进门到出门,一张也没少。
后面这段,是苏念真过了很久才告诉我的。
那天夜里,苏父一个人进了书房,灯都没开。
他从柜子最底层翻出一个铁皮饼干盒。
盒子里压着一张泛黄的合影,四个角都卷了。
照片上是两个穿白厨师服的年轻人,站在学校门口。
校门牌子上写着:江城烹饪职业学校。
左边那个是他,右边扎马尾的那个,是我妈。
他们是同一届的同学。
他把照片翻过来,背面有一行钢笔字,墨都褪了。
“阿默妈,等你的店开到城里来。”
那是他自己的字。
当年那个梦,是他亲手挤垮的。
如今她儿子把店开回来了。
而他的苏家,正在排队买一张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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