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
宫宴散的时候,更鼓已经敲过三下了。
萧玦没让我上马车,把我塞进他那顶青帷小轿。
轿子窄,两人膝盖顶着膝盖。
我往边上让,让到贴着轿壁。
"躲什么。"
"王爷身上有血腥气。熏得人发慌。"
他把外袍脱了,卷成一团扔在脚边。
"哪来的血腥气。"
"王爷自己闻左肩。"
他侧头看了一眼。
中衣上洇着一小片红,已经发褐了,从肩头一直拉到肩胛。
"什么时候伤的。"
"你掀桌子的时候。刀风蹭的。"
"刀风也能蹭破皮。"
"刀风里有碎瓷。不碍事。"
"中衣都透了。王爷说不碍事,谁信。"
"回府再说。"
他换了只手撑膝。
"你手呢。"
我把手往袖子里收。
他伸手,把我腕子抽出来,翻过来看。
指节蹭掉了一块皮,血凝住了,边缘发白。
"回府上药。"
他松开手,语气像在吩咐差役。
靖王府的灯还亮着,福伯守在门内,见我们进来,脸白得像纸。
"王爷,老奴去请太医。"
"不用。药箱呢。"
"在书房,老奴这就去拿。"
"我自己拿。你把门看住,今夜不许人进后院。"
我坐在榻上,看他在灯下翻药瓶。
"王爷找什么。"
"止血的。"
"左边第三个。那瓶生肌的在右边第四个,王爷拿反了。"
他拿起来对着灯照了照,换了一瓶。
"你认得药。"
"我以前练枪,三天两头破皮。药箱比针线盒熟。"
药粉撒上去,疼得我吸气。
他伸手,把我的手按住。
"别动。"
"王爷这布条,缠得像捆柴。"
"紧就行。"
他重新撒了一遍药粉,一圈一圈缠,缠得丑,勒得紧。
"王爷。"
我看着他的手指。
"你为什么替我圆谎。"
"你救了我。"
"就这个。"
"你是我王妃。"
他打了个结。
"这个理由够写进奏折。"
"那王爷的奏折,写得挺省事。等这阵子过去,我们和离吧。"
他的手停在布条上。
灯花爆了一声。
"谁说要和离。"
"全京城都在说。"
"全京城还说我脸盲。"
我噎了一下,笑出声。
"王爷连我长什么样都记不住。怎么留我。"
"我记不住脸。"
他抬起头。
"但我记得你。"
"记得我什么。"
他没立刻答,先把布条尾端塞好。
"记得你右手虎口有茧,左手没有。"
"记得你走路左脚比右脚重半寸,记得你撒谎先摸耳朵,记得你今夜穿的是软底鞋。"
我把手从耳朵边放下来。
他看见了,嘴角动了一下,很浅,一闪就收。
"这就算记得。"
我盯着他。
"这就算。脸会变,鞋会换,走路改不了。"
第二天晌午,春杏跑进后院,鞋都跑掉一只。
"王妃,大理寺来人了。"
她扶着门框喘。
"说宫宴上的刺客死了六个,留了一个活的。"
"活的在哪儿。"
"锁在地牢里。王爷让王妃过去认人。"
萧玦换了官服出门,走到二门又折回来。
"去看看。你打的,你去认。"
地牢比我想的冷,石壁渗水,火把烧得噼啪响。
活着的那个锁在墙上,垂着头,满脸血。
"虎口一层厚茧,腕骨外翻。常年握刀的手。"
"哪一路的。"
萧玦站到我旁边。
"北境。他右手小指断了半截。北境新兵入营,要切一截小指,蘸血起誓。"
"你爹的规矩。"
"我爹的规矩。"
刺客忽然抬头,冲我咧开嘴,牙齿上全是血。
"沈姑娘。你爹让我们来的。"
地牢里静了一瞬。
我攥住栅栏。
铁条在我手里弯下去,不是弯一点,是弯出一个手印。
萧玦的手按上来,压住我的腕子。
"松手。"
我松开。
铁条上留着清清楚楚的五道印。
他看了一眼,转头朝狱卒抬了抬下巴。
"都出去。"
脚步声退干净了,他才转过身来。
"这里的铁是旧铁。"
"旧铁也弯了。"
"弯了就弯了。我担着。"
"这里的人看见了。"
"看见就看见。嘴长在他们身上,命在我手里。"
"我爹不会做这种事。"
"我知道。所以我在查。"
刺客被拖下去时还在笑。
"刀呢。"
他忽然问。
我从袖子里抽出那把小刀,递给他。
他拔刀,对着火把看了看。
"王爷看刀身。"
我把刀翻过来。
"三个砂眼,密得像疹子。"
"沈家的断水刀,过三遍火,淬七次水。一把都不会有砂眼。"
"仿的。"
"刀柄里还灌了铅。"
我掂了掂。
"重心靠前,劈砍省力,是南边匠人的手法。"
"是三皇子府的手法。"
他纠正我。
他把刀递还过来。
"留着。"
"王爷不怕我拿它捅人。"
"怕。怕你捅偏。"
我把刀收回袖子里,忽然想笑。
回府的路上,马车被人拦了。
拦车的是个老嬷嬷,穿沈府的青灰比甲,手里捧着只黑漆食盒。
春杏掀帘子,嬷嬷把食盒递上来。
"二姑娘让送来的。说王妃在宫里没吃好。"
"她人呢。"
"送到就回去了。"
食盒里四样点心,桂花糕、枣泥酥、松子糖,还有一碟蜜饯。
点心底下压着一张字条。
我捏起来,就着车里的灯看。
上面只有一行字。
"想救你爹,明日酉时,城南破庙,一个人来。"
我把字条折了两折,塞进掌心。
点心还是热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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