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
我爹的伤养了一个月,左腿接得不好,走路一跛一跛。
精神倒好,每天坐在院里骂人。
骂三皇子,骂裴慎,骂完了骂我。
"一个人去破庙,一个人举石狮,你哪里像个姑娘。"
我给他削梨,他一边吃一边骂。
骂到末了,他咬着牙。
"你娘要是还在,得打断你的腿。"
"娘舍不得。"
"她舍不得,我舍得。"
他把梨核朝我扔过来,没扔中,滚到台阶底下。
"我这是骂你?"
他把袖子往上撸。
"我当夸听。"
"爹,兵权要交了,你堵不堵?"
"堵什么。"
他把手上的梨汁在衣襟上抹了抹。
"兵权搁我手里,我也是替别人看门。"
"那你还骂。"
"骂着舒坦。"
沈家的兵权交了。
萧玦来接我,马车走得很慢。
"你爹的折子,陛下留中不发。"
他语气很平。
"最后收了一半兵,给了个虚衔。"
"留个空衔给百官看?"
"也给你爹留脸。"
我去荣安堂辞行。
祖母把手炉往我这边推了推。
"昭儿,你在王府站得住吗?"
"站得住。"
"沈家如今只剩个空架子。"
她闭上眼。
"你若站不住,就回来。"
"祖母从前不这么说。"
"我病了一场,想明白了。"
她睁开眼。
"从前我要爵位,如今我要人。"
沈婉流放岭南。
走的那天,她托人带话,说她知道错了。
"你信?"
萧玦问我。
"不信。"
"她认错认得比谁都快。"
他把茶盏搁下。
"眼泪也是现成的。"
我没去送。
"三皇子赐死,贵妃赐白绫,裴慎斩于市。"
他念得像一份公文。
"我娘的案子呢?"
"平了。"
他停了一下。
"追封诰命,入忠烈祠。"
"第几块碑?"
"西侧第三块。"
他连想都没想。
"字是我题的。"
我点点头,把手里那杯凉茶喝完。
和离书我写了三天。
第一张"三年无出"的"出"字写歪了。
第二张墨太浓,透到纸背。
第三张我写得慢,一笔一笔,写在洒金笺上。
写完我把它放在他书房桌上。
他看了很久。
"沈昭。"
"在。"
"你字比我想的好。"
"谢谢。"
"内容不好。"
他把纸压在镇纸底下。
"三年还没到,急什么。"
"三皇子倒了,我留在王府没用。"
"谁说你没用?"
"我自己说的。"
他抬眼看我,先看我的手,再看我的脸。
"你手上有墨。"
"写字写的。"
"你撒谎先摸耳朵。"
他盯着我。
"刚才你没摸。"
我没接话,把右手攥了一下。
他拉开抽屉,取出一叠纸,推到我面前。
全是和离书。
落款都是我的名字,日期从三个月前起,隔几天一张。
"这些是你写的?"
"我写的。"
"什么时候?"
"你每回说和离,我就写一张,写完收起来。"
他数着纸。
"为什么?"
"提醒自己,你还没走。"
他把最上面那张抹平。
"你算过没有,我为什么不肯签。"
"王爷不缺王妃。"
"我缺。缺一个不看脸,也认得出我的人。"
他停了停。
他把笔搁在我手边。
"要签,一起签。你签一张,我签一张。"
我拿起笔,笔尖悬在纸上,抖出一小点墨。
他没催,拇指在刀柄上蹭了两下。
我把笔放下。
"王爷,你什么时候认出我的?"
"洞房。"
"洞房?"
"你捏碎合卺杯。"
他抬起手。
"断口是横的。摔碎的杯子,断口斜。"
"所以呢?"
"所以我认出你不是个病人。名字,我进门就认得。"
"那你还叫我沈二姑娘?"
"想看你装到几时。"
"你装了三个月。"
"你装了十六年。"
他把纸抖开。
"我三个月,不算多。"
他把和离书从我手边抽走,撕了。
撕得很慢,一条一条,撕完扔进火盆。
纸灰浮起来,落在他袖口上。
"沈昭,我认不出别人的脸。"
"我认得出你的手。"
他握住我的手,虎口那道斜疤蹭过我的掌心。
"这双手举过石锁,拧过玄铁锁,砸过宫门。"
他捏了捏我指节。
"我记得。"
"还认得出什么?"
"你走路左脚比右脚重。你生气先攥右手。你数砖缝,是在忍。"
我低头看自己的手。
掌心一层茧,指节三道旧疤。
十六年,这双手替我藏了太多东西。
第一个不看脸就认出它们的人,是他。
第二年开春,我回了一趟沈家旧院。
石榴树还在,树干上那几个拳印还在。
印子浅了,被新长的树皮包去一半。
我从正屋墙上取下母亲的枪,擦了一遍,枪头还是亮的。
院里福伯正指挥人修墙。
他看见我,愁眉苦脸。
"王妃,这墙修第三回了。"
"这回不拆。"
他松了口气。
"下回换个院子拆。"
福伯的脸又绿了。
"今年这墙钱,还从您月例里扣。"
"扣。"
我抬脚在墙根踩了两下。
"扣完把墙根夯实,别偷工。"
回王府的路上,马车经过大理寺。
石阶上坐着个算命先生,正拉着人看相。
我掀帘子看了一眼。
萧玦骑马走在车边。
"看什么?"
"看相。先生说,我旺夫。"
他哼了一声。
"还说我命里有一劫。"
"什么劫?"
"桃花劫。"
他勒住马,低头看我。
"那先生在哪儿?"
"怎么,你要去谢他?"
"我去拆了他的摊子。"
"拆摊子犯法。"
"我掌刑狱。"
"先生还说我手上带煞,克夫。"
"他算错了。"
萧玦把缰绳往手心里绕了一圈。
"你没克着我。"
我笑出声,把帘子放下,又掀开一条缝。
春风从缝里钻进来,带着土腥气。
我摸了摸掌心的茧。
他记不住全天下的脸,却记得我掌心的每一道茧。
这京城很大,认得我的人不多。
他算一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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