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三日后,初晴。
江南的雨季终于过去,阳光洒在波光粼粼的运河上,折射出细碎的金芒。
药铺门前,谢青澜独自一人前来辞行。
他换了一身素净的布衣,腰间的佩刀也卸了下来,神色沉重而苍老。
“薛姑娘,殿下醒了。”
谢青澜站在门外,恭敬地垂着头。
“太医说,殿下的心脉已经枯竭,即便有千年人参吊着,也撑不过这个月了。”
我正在院子里晾晒新采的白芍,闻言手上的动作未停。
“回京的御舟备好了?”
谢青澜摇了摇头,嘴角露出一抹苦涩的惨笑。
“殿下不肯回京。”
“昨日清醒时,殿下下达了最后一道储君令,禅位给三皇子,废除东宫所有旧臣。”
“今日一早,殿下逼着随行的太医,在驿馆里......强行将那颗心取了出来。”
我手中的竹匾猛地一晃,几片白芍落在了地上。
沈砚舟从屋里走出来,轻轻握住我发凉的手指,无声地给予我力量。
谢青澜从怀中取出一只通体晶莹的暖玉匣子,双手捧着,一步步走到我面前,双膝跪地。
“殿下说,当年是他骗了您,偷了您的寿数与性命。”
“如今他把心还给您。”
“他说......他不配用这颗干干净净的心去死,更不配把它带进皇陵。”
“殿下求属下转告姑娘最后两句话。”
谢青澜眼眶通红,声音哽咽得几乎无法成句。
“第一句:阿宁,我不疼了,你也不要再疼了。”
“第二句:来世若能相见,求你......别救我。”
谢青澜将暖玉匣子轻轻放在石桌上,重重磕了三个响头,随即起身,踉跄着离去。
远处运河边,隐隐传来丧钟敲响的声音。
沉闷,悠远,一声声荡漾在江南的烟雨水乡里。
大雍太子裴照,薨于苏城驿馆,年仅二十四岁。
石桌上的暖玉匣子散发着淡淡的荧光,里面浸泡在神泉水中的半颗心,正微弱而顽强地跳动着。
它曾经在我胸膛里跳动了十六年,又在另一个男人的胸膛里跳动了四年。
如今它回来了,带着满身的血污与悔恨。
沈砚舟低头看着我,眼神温柔而平静。
“令宁,太医留下了还心之法,若将它重新植入,你的旧疾或可痊愈,寿数也能补齐。”
“你......想植回去吗?”
我看着那只匣子,久久没有说话。
良久,我走上前,轻轻合上了玉匣的盖子。
“砚舟,替我准备一艘小船吧。”
“好。”
半个时辰后,我和沈砚舟站在城外宽阔的运河中央。
微风拂过水面,荡起层层涟漪。
我抱起那只沉甸甸的暖玉匣子,没有丝毫留恋,松开了双手。
“噗通。”
玉匣沉入江水,激起一朵小小的白色浪花,随即迅速被奔流向东的江水吞没,再无踪迹。
沈砚舟替我拢了拢肩上的披风,轻声问。
“不后悔?”
我抬起头,迎着天边初升的暖阳,深深吸了一口气。
虽然胸口依旧空了一半,但那股纠缠了我三年的沉重与压抑,在这一刻彻底烟消云散。
我转过身,握紧了沈砚舟温暖厚实的手,眉眼弯弯。
“有什么好后悔的?”
“烂掉的过去,就该沉在水底。”
“往后的日子,我们慢慢过。”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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