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
太极殿的灯,比靖王府亮十倍。
我跟着萧玦进殿,腿有点软。
不是怕,是鞋不合脚。
鞋底薄,走在金砖上一步一滑。
"踩着我影子走。"
他压低声音。
他的影子正好铺到我脚下。
我踩了上去。
贵妃坐在皇帝下首,穿着绛紫色。
三皇子萧珩转着酒杯,看见我,目光停了一下。
沈婉坐在他身后,隔着道屏风。
我和萧玦行礼,落座。
皇帝看向我。
"靖王妃身子可好些了?"
"好多了。"
我起身。
"谢陛下记挂。"
"看着清减。"
贵妃接话,声音很慢。
"王爷要好好养着。"
萧玦应了一声。
三皇子举杯。
"王兄,王妃进门三月,还是头一回见。"
"她病着。"
萧玦没抬头。
"病着还这样精神。"
三皇子笑。
"王兄府里的药,想必金贵。"
"药不金贵。"
萧玦放下杯子。
"命金贵。"
"命金贵,就该看紧。"
三皇子把酒喝了。
"今夜这殿里,人多。"
萧玦没接话。
沈婉从屏风后头绕过来,坐到我旁边,替我斟酒。
"姐姐。"
她声音压得低。
"王爷今天可认出你了?"
"认出了。"
我端起杯子。
"他先看我的手。"
"姐姐别怪我。"
她笑了笑。
"妹妹也是为沈家好。"
"为沈家好。"
我看着她。
"所以镯子戴上了,兵符也快了吧。"
她笑容不变。
"姐姐说什么,我听不懂。"
"听不懂就多听几遍。"
鼓点忽然密起来,像下雨。
领舞的舞姬转了个身,袖子甩开,露出一截雪亮的刀。
那刀不冲我。
它冲萧玦。
"王爷!"
我喊了一声。
御案离我三步,萧玦离我五步。
我掀翻了御案。
紫檀案面撞上刀锋,闷响一声。
刀偏了半寸,从萧玦面门前滑下去,划开了他肩头衣裳。
我踩着案沿翻过去。
落地时脚下"咔"的一声。
金砖裂了。
从我鞋底一直裂到殿柱底下。
"御案塌了!"
太监尖叫。
"护驾!"
舞姬、乐师、端酒的太监,翻出来七八个。
"奉旨诛逆!"
有人吼。
"靖王通敌!"
萧玦横刀在前。
"谁的旨?"
"你心里清楚!"
刀尖往前一压。
"本王不清楚。说清楚,留你全尸。"
我把萧玦往身后一拽,反手夺刀。
我一拧,刀刃断了。
断口扎进刺客肩窝。
窄身,厚背,麻绳柄。
断水。
沈家的刀。
可刀身有三颗砂眼。
我把断刀往地上一扔。
"刀是仿的。"
萧玦皱眉。
"什么?"
"回头说。"
又有两把刀劈过来。
我侧身,左手抓刀背,右手送刀。
"沈昭。"
萧玦在我身后。
"别动。"
剩下五个围成了半圈。
"她一个人!"
有人喊。
我朝那半圈人抬了抬下巴。
"来。"
我捡起御案腿,紫檀木,挺沉。
第一个人飞出去,撞翻了灯架。
第二个膝盖挨了一下,跪着起不来。
第三个跑了两步,被我踹在后心上。
"还有吗?"
没人应。
我站在殿中央喘气。
然后我听见脚步声。
很稳,不快,一步一步,穿过那些乱兵。
萧玦走到我面前。
他没看刺客,也没看皇帝。
他低头,握住我的手。
"疼不疼?"
声音发紧。
我指节蹭破了皮,红了一片。
他指尖碰了碰,很轻。
满殿没人说话。
半晌,角落里传来一声低语。
"王爷认得出她?"
"他不是认不出人吗?"
"方才他直直走过去的。"
议论声像水一样漫开了。
贵妃放下酒杯。
"陛下。"
她声音不高,却压过了满殿。
"臣妾看得清楚,是靖王妃掀的案。"
她看着我,像在看一件不合规矩的东西。
"一个病弱的人,哪来这样的力气?"
我跪在碎瓷上,掌心被硌得发疼。
"臣妾只看见刀。"
"刀冲王爷来的,臣妾站得近。"
三皇子笑了一声。
"王兄要死,王妃比谁都急。"
我抬头看他。
"殿下站得远,看得也远。"
皇帝没接话。
他看了萧玦很久。
"靖王,你说。"
萧玦松开我的手,转身行礼。
"是臣推的。"
"王兄一只手,推得动紫檀御案?"
三皇子逼近半步。
萧玦没看他。
"臣护驾心切。"
"护驾心切,就能掀御案?"
贵妃冷笑。
"御案挡了刀。"
萧玦往前半步。
"臣赔。"
皇帝没再问赔多少。
他抬手,殿里静下来。
"查,查到底。"
"臣领旨。"
萧玦行礼。
"把人拖下去,活的留两个。"
皇帝摆手。
"得令!"
殿外甲胄响成一片。
贵妃没再说话。
她低头理袖口,指尖在那枚狼头上停了一下。
沈婉从屏风边走出来。
"陛下。"
她声音很稳。
"臣女看得清楚,王妃一只手就掀了御案。"
我看着她。
"妹妹眼神好。"
我慢慢站起来。
"方才刺客的刀,妹妹也看清了?"
她一顿。
"臣女只看见王妃。"
"那就够了。"
我拍了拍裙上的灰。
"看见我,比看见刀强。"
沈婉退了一步。
"王妃好力气。"
她声音低下去。
"妹妹嘴也快。"
我把碎瓷踢到一边。
"今日中秋。"
皇帝起身。
"朕不想再见血。"
萧玦低着头,没再说话。
我把受伤的手藏进袖子。
袖子底下,他反手过来,捏了捏我的指节。
一下,很轻。
像在说,别怕。
贵妃的酒杯碎了。
她低头去捡,我看见她袖口绣着一枚狼头。
那狼头,我在父亲的军报里见过。
北狄王庭的旗号,就是一颗狼头。
我盯着她的袖口。
北狄的狼头,为什么会出现在贵妃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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