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番外:贺沉川
胃部绞痛是在凌晨三点发作的。
他躺在出租屋冰冷的硬板床上,按着上腹部,额头全是冷汗。
屋子里到处都是空酒瓶。
茶几上放着法院的传票,还有厚厚一叠违约金催缴单。
没有助理,没有经纪人,手机通讯录翻到底,找不出一个可以拨通的名字。
最后是房东闻到屋里的酒气,叫了救护车把他送进急诊。
急性胃溃疡伴随轻度出血。
医生给他挂上吊瓶,皱着眉头训斥:“再这么喝下去,命就没了。”
他盯着头顶惨白的白炽灯,嗓子干涩得发不出声音。
命没了。
如果真的没了,是不是就算还清了?
往事一幕幕,涌入心头。
求婚那天,他在商场柜台前挑了很久的戒指。
明明卡里有普通人几辈子都花不完的存款,可他却偏偏选了最便宜的一款。
一枚两千块钱买的银戒指。
他当时对自己说:只是走个过场,何必认真。
可他现在才明白,那是自己卑劣的防御机制。
他私心里认为,温栩是个缺爱的姑娘,永远不会离开他。
更怕自己一旦全心投入,就再也分不清他对温栩到底是爱,还是在向温家赎罪。
所以,婚戒随随便便就好,不值得花心思。
他欠温家一条命。
从八岁那年起,孤儿院的阿姨告诉我,邻居告诉我,所有人都在告诉我:
“贺沉川,温家为了救你家破人亡,你这辈子都得对温栩好。”
这句话成了他脖子上的绞索。
他面对温栩,压力太大了。
但其实他爱温栩。
他怎么可能不爱温栩?
他们曾一起在出租屋里啃冷馒头,温栩在寒冬里替他洗演出服,手冻得通红。
他第一次拿到乐团的报酬,只有五百块,他全拿去给温栩买了保暖手套。
那时候没有名利,没有合同。
贺沉川唯一的念头就是努力出人头地,让温栩过上最好的日子。
可是后来,贺沉川成了众人瞩目的大明星。
身边的人开始换了一批又一批。
他们奉承他,讨好他,顺从他。
只有回到家里,面对温栩,他永远是那个欠了她父亲一条命的罪人。
贺沉川太累了。
哪怕温栩从来没有主动提过恩情。
哪怕她体贴懂事。
可看着她平静的脸,贺沉川总觉得温栩是在无声地审判他:
【看,你今天的一切光鲜,都是用我爸的命换来的。】
【你欠我的,永远都欠我的!】
这或许就是——大恩如大仇。
苏弥就是在这个时候出现的。
她太轻浮,太直白,也太自私。
她不懂音乐,也不懂敬畏。
她找贺沉川只是为了红,为了钱,为了走捷径。
可正是这种毫无道德负罪感的关系,让他感受到了病态的轻松和**。
在苏弥面前,他是一个高高在上的施予者。
他不需要背负谁的命,只要勾勾手指,就能得到一个年轻漂亮女孩毫无原则的崇拜与迎合。
他,贪恋并渴望地汲取着那种不用赎罪的空气。
于是,他给自己洗脑:他对温栩只有亏欠,那不是爱情。
他把这场背叛合理化为对命运的微小反抗。
何其可笑。
何其**。
直到婚礼现场的大屏幕亮起,温栩毫无留恋地转身离开。
他站在空荡荡的宴会厅里,才发现那根系在身上的绞索,从来都不是温栩套上去的。
是他给自己编织的囚笼。
他不是被恩情逼疯,而是被自己的自私和懦弱吞噬的。
之后很多个夜晚,贺沉川都会拿出手机,点开那个早就被拉黑的对话框。
他打了很多字,想和温栩说说话,说他后悔了,说他很想她......
字打满了一整屏。
最后,手指停在发送键上。
屏幕倒映出贺沉川现在的脸,苍白、枯槁、狼狈不堪。
他想,他的余生都将带着这份迟来的、肮脏的深情,在自己挖好的废墟里,苟延残喘过完下半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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