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一年后,南境大捷。
主帅沈淮安身先士卒,七战七捷,亲斩蛮王首级于阵前。
回京献俘那日,朱雀大街万人空巷。
百姓们高呼着大将军威名,鲜花与彩缎如雨点般砸向凯旋的铁甲骑兵。
而在队伍最前方的沈淮安,却未着锦袍。
身上战甲残破,左肩甚至还缠着渗血的白布。
他骑在高头大马上,目光穿过欢呼的人海,疯狂地在长街两旁的酒楼茶肆中搜寻。
直到他的视线,停在了城门长亭边的一辆青帷马车上。
太后特准我出京巡视北境茶马商道,今日正是启程之日。
沈淮安猛地勒住缰绳,战马发出一声凄厉的嘶鸣。
在满朝文武与万千百姓的注视下,这位功盖天下的大将军,竟翻身下马,踉踉跄跄地朝着马车的方向狂奔而来。
“将军!”
副将惊呼出声,却根本拦不住他。
沈淮安一口气冲到长亭前,在距离马车十步远的地方硬生生停住了脚步。
他不敢再往前走,生怕惊扰了我,甚至连手上的血污都手忙脚乱地往战袍上擦拭。
车帘微风吹拂,露出了我一身素青色劲装的半边侧脸。
“猗猗......”
他嘴唇干裂,声音沙哑得不成调子:
“南境平定了,我立了大功,圣上要封我为异姓王。”
“我什么赏赐都没要,我只要了这柄当年先皇赐给沈家的免死金券。”
他颤抖着从怀中掏出一卷沉重的金册,双手奉上:
“你拿着它,以后无论在这世道上遇到什么风浪。“
”无论谁要为难你,它都能保你一世无虞。”
我转过头,平静地隔着车窗看着他。
一年不见,他脸上添了一道狰狞的刀疤。
自额角蜿蜒至下颌,整个人沧桑得如同老了十岁。
曾经那个意气风发、满眼桀骜的贵公子。
如今满身风霜,只剩下一副空荡荡的躯壳。
“沈将军,免死金券乃国之重器,应当供奉于太庙。”
我神色淡淡,语气疏离得像在同陌路人说话:
“民女如今掌管天下商道,上承天恩,下顺民意。“
”行得端坐得正,用不着这等东西傍身。”
沈淮安眼眶瞬间通红,泪水几乎要从那道刀疤上滚落:
“猗猗,你当真......连看我一眼都觉得脏吗?”
“我不求你跟我回京,也不求你做我的王妃。“
”我只做你身边的一个护卫,替你牵马执鞭,行不行?”
“堂堂大将军,给一个商人牵马执鞭,成何体统?”
我微微扬唇,眼中却无半分笑意:
“沈淮安,你立了不世之功。“
”这世间所有好东西,如今都任你挑选。”
“你曾经许给我的第一口吃食,如今多的是名门贵女争着抢着要咽下去。”
“何苦再来我这冷灶前,讨一口馊了三年的冷饭?”
沈淮安浑身剧震,捧着金册的手无力地颤抖起来。
他张了张嘴,想要辩驳,却发现每一个字都化作了堵在喉咙里的尖刀。
是他亲手把那个满心满眼只有他的姑娘推开的。
是他亲手打碎了她的尊严,逼她退回角落,逼她学会了不需要他也能活得光芒万丈。
长风吹起漫天黄沙,车夫扬起了长鞭。
“时辰到了,县主,该启程了。”
拂霜在车外轻声提醒。
我点了点头,抬手将车帘彻底放下:
“走吧。”
车轮骨碌碌地转动起来,带起一阵清脆的铜**。
沈淮安捧着那卷免死金券,呆呆地站在长亭外,任由飞扬的尘土落满他的眉骨战甲。
“猗猗......”
他在风中喃喃自语,终于脱力地跪倒在滚烫的黄土大道上。
马车越行越远,渐渐化作天际边的一道墨点。
车厢内,拂霜递上一盘刚刚温好的梅花小糕:
“夫人,尝尝看,灶上第一笼刚出锅的,甜着呢。”
我捏起一块,轻轻咬下第一口。
软糯香甜,唇齿生津。
“嗯。”
我掀开窗纱,看着北境辽阔无垠的青山长河,微微一笑:
“味道很好,往后的每一口,我都自己做主。”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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