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我打了110。
这次是我第二次打。
接线员听出我声音了,问,还是那坛酒的事?
我说,坛子被人动过。
纪明来得快。我把地上的圈指给他看。他蹲下去看了两分钟,站起来就说了一个字。
"搜。"
弟弟家就在后街,隔两条巷子。
去了六个人,带了铁锹和手电。
先搜屋。柜子、床底、柴房、猪圈。搜到天黑,什么都没搜着。
弟弟站在院子里,一句话不说。
搜到后半截,他开始抖。
不是冷的那种抖,是牙关打颤。
小许给他倒了杯热水,他端不住。
杯子在他手里磕牙,磕得哒哒响。
纪明站在院子当中看了一圈,问王巧云,你家院墙根下动过没有。
王巧云说没动过。
纪明说,那你站远点。
铁锹下去第二下就见了东西。
埋得不深,半尺,上头压着一块破水泥板。
三块坛片。
白茬,跟坛口那圈茬口对得上,一块不多,一块不少。
弟弟的腿一软,坐在了地上。
王巧云冲过去,被他一把推开。
"你埋的?"纪明问。
弟弟不说话。
"我问你,是不是你埋的。"
"是我。"
"什么时候。"
"第二天夜里。"
"为什么埋在你家墙根下。"
"我怕放别处丢了。"
"丢了。"纪明重复了一遍,"你怕丢,就往自己家墙根底下埋。"
弟弟不说话了。
纪明把三块碎片摆在桌上,拼了一下。
坛口原本的口径是三十二公分,敲掉一圈,扩到四十二。
"三十二,"纪明说,"塞不进一个人。"
"四十二,能塞。"
他让人把坛子也抬来了,就摆在旁边。碎片的茬口跟坛沿上的茬口一对,严丝合缝。
水泥的龄期报告是第五天出来的。
六年。
同一批号的水泥,弟弟六年前给自家院子打地坪的时候买过,票还在他老婆的抽屉里。
锤子也找到了,就在窖口边上,六年前砸坛口的那一把。锤头的棱角跟坛口碎片的受力点吻合。
最后是王巧云。
她被叫去问话,问了三个钟头。
出来的时候眼睛是肿的。
她说那天夜里,弟弟半夜回来,在院子里洗车。
洗到天亮。
水把院子里的泥冲成了红褐色,她以为是车底盘上的锈。
"你问他了吗。"
"问了。"
"他说什么。"
"他说拉了一车死猪。"
"你信了?"
"我不信。"她抬起头,"我第二天在车斗里捡着一只鞋。"
"鞋呢。"
"我扔了。"
"扔哪儿了。"
"河里头。"
"什么样的鞋。"
"黑的,布鞋,鞋底都磨平了。"
"你捡的时候,它是干的还是湿的。"
"湿的。"
"湿的你还敢捡。"
"我就想看看是谁。"她低下头,"看完我就怕了。"
纪明让人去河边找。找了半天,没找着。
但这句话已经写进笔录了。
纪明把那一夜重新拼了一遍。
1月16号夜里十一点,弟弟从邻县回来,在省道岔路口撞人。
十一点半,车开回镇上,停在店后头的巷子里。
他用钥匙开了门,下窖,倒酒,敲坛口,塞人,灌水泥。
凌晨四点,他回家洗车。
1月19号,卖车。
纪明把时间轴写在白板上,写完了,退后两步看。
"中间少了四十分钟。"他说。
"哪一段。"
"从撞人到回家。四十分钟,够他干什么。"
没人回答。
纪明把这个问号留在了卷宗里。
后来弟弟自己说了。
那四十分钟,他把车停在岔路口,坐在驾驶室里,抽了半包烟。
他说他一直在等那个人醒过来。
没等到。
纪明把卷宗合上。
"可以移送了。"
我站在门口,问了一句。
"他能判几年。"
他没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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