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德富的脸阴得能拧出水。
他堵在我家院子门口,身后站着两个人,膀大腰圆的那种。
“北子,昨晚的事,就是个误会。磊子喝了酒,跟几个兄弟打赌,闹着玩儿——”
“闹着玩儿?”在门框上,“两桶汽油泼在药棚门口,这叫闹着玩儿?”
“年轻人嘛——”
“钱叔。”我打断他,“派出所说了,走法律程序。我没意见,你有意见找他们说去。”
钱德富的脸皮子抽了一下。
他往我身后看了一眼。
唐荞蹲在院子里浇菜,头都没抬。
“你那个媳妇……”他压低声音,“北子,叔劝你一句,有些人来路不清楚,你——”
“我媳妇什么来路,不劳你心。”
他盯着我看了几秒,嘴角扯了一下,转身走了。
走出去十来步远,我听到他跟身边的人说了一句:
“那个哑巴,去查查底细。”
我关上门,靠在门板上,心跳得很快。
事情才刚开头。
3
钱磊进了拘留所,钱德富消停了三天。
但也就三天。
第四天一早,村长周全福来敲门了。
周全福五十多岁,当了二十年村长。人不坏,但胆小。钱德富每年给他送两条好烟,年底塞个红包,他就什么都不过问。
“北子啊,”他搓着手,眼神到处飘,“钱老板托我过来说个事。”
“什么事?”
“就是后山那片药田……钱老板想出个价收了。他说给你十五万,那片地以后归他经营。”
十五万。
我爹种了十年的药田,几十种草药,光是那几棵老黄芪的就不止这个数。
“不卖。”
周全福脸上的笑僵了半秒。
“北子,你再想想。那片地是你爹承包的,合同明年三月到期了,到时候续不续还不好说——”
“到期了我续。”
“可钱老板的意思是——”
“周叔,”我搬了个凳子坐下来,“我爹那片药田,他活着的时候没卖,他走了我也不卖。您帮我带句话,让钱德富别再打后山的主意了。”
周全福张了张嘴,叹了口气,走了。
走的时候脚步拖拉得很,明显不想回去交差。
中午,唐荞从山上回来了。
她每天天不亮就上山,天黑才回来,手上沾着泥,裤脚湿大半截。
以前我不知道她去什么。
现在知道了——她一直在打理我爹留下的药田。
十年了。
“钱德富想买药田,出十五万。我拒了。”
她嗯了一声,蹲在水龙头前洗手。
“他不会停的。”
“我知道。”
“药田边上的排水沟,上个月被人堵了。我疏通了两次,隔天又被堵上。”她把手上的水甩,“他在断药田的水源。”
我愣了一下。
“你怎么不早说?”
“说了你能怎么办?你现在该做的事,不是跟他对着,是把药田的承包合同续了。你爹当年签的是十年期,明年三月到期。钱德富就等着那天——合同一到期,他出高价跟村里签新合同,直接拿走整座山。”
“那我去找村长——”
“周全福不行。他收了钱德富的好处,不敢站你这边。你去镇上农业服务中心,走正规渠道办续约。材料我已经帮你列好了。”
她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对折的纸,递给我。
上面密密麻麻地写着需要的证件、表格和流程,字迹工工整整。
我看着那张纸,心里翻了好几个来回。
这个女人不光懂草药,连合同手续和政策条文都门儿清。
“你是不是什么都算过了?”
“该算的都算了。不该算的,不浪费时间。”
她头也不回地进屋去了。
下午,我骑摩托去了镇上,把续约手续问清楚了。材料不复杂,半个月能办完。
回来的路上,经过村口,正好碰上钱德富。
他站在沙石场门口跟几个人抽烟。看到我,招手。
“北子,过来坐坐。”
我把摩托停了,走过去。
他叼着烟,上下打量我。
“去镇上了?”
消息够快的。
“办点事。”
“什么事?”
“我的事。”
他笑了,把烟屁股往地上一弹。
“北子,你跟你爹一个德行。犟。你爹犟了一辈子,落了个什么下场?穷得叮当响。连个像样的棺材都买不起。送殡那天,全村没几个人来。”
血往上涌。
太阳一跳一跳的。
“你想说正事就说。想挤兑人——”
“我没挤兑你。”他摊手,“我就是提醒你一句。你连个正经工作都没有,那片药田你守得住吗?种药材要三年起步才有收成,这三年你吃什么喝什么?”
他往前凑了一步,压低了声音。
“十五万。够你下半辈子的底子了。你拿着钱去镇上租个门面,点小买卖,比在山上跟那些草较劲强一百倍。别不识好歹。”
我盯着他的眼睛。
“钱叔,我爹下葬不到半个月,你就安排人半夜烧我家药棚。你儿子现在还在里面蹲着呢。你跟我说‘好歹’两个字?”
钱德富的脸色变了。
空气凝了几秒。
他旁边两个人互相看了一眼,表情微妙。
钱德富攥了一下拳头,硬扯出一个笑。
“那是磊子不懂事。跟我没关系。”
“有没有关系,派出所的人比我清楚。”
我跨上摩托车,油门一拧,走了。
后视镜里,钱德富站在原地,脸铁青。
4
第七天出了事。
赵婶家的孙子小宝,五岁,突然上吐下泻,脸色发灰,烧到了四十度。
赵婶急得满村嚎,抱着孩子就往镇卫生院跑。
镇上的李大夫看了半天,说是急性肠胃炎,挂了盐水、打了退烧针。
没见好。
到了晚上,小宝开始抽。
整个人弓起来,眼睛往上翻,手脚一阵一阵地抖。
赵婶瘫在卫生院门口哭得喘不上气,几个邻居围着,谁也没主意。
有人说赶紧送县医院。
有人说来不及了,县医院开车要一个半小时。
我刚从山上下来,看到村口围了一堆人。
“怎么了?”
“小宝不行了!”赵婶一把抓住我胳膊,指甲掐进肉里,“北子,你帮我叫辆车,送县城——”
“等一下。”
声音从我身后传来。
不大,但所有人都听到了。
唐荞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我身后。
她走到赵婶跟前,蹲下来看了一眼被抱在怀里的小宝——孩子脸色铁灰,嘴唇发紫,嘴角挂着白沫。
唐荞伸手翻开小宝的眼皮看了看,又把他的手翻过来查看指甲。
“不是肠胃炎。”
在场的人全愣了。
这是村里大多数人第一次听到唐荞的声音。
“孩子这三天吃了什么?”
赵婶脑子还没转过弯来。
“你——你会说话?”
“我问你孩子吃了什么。”
“就……就家里的饭菜,还有……钱家铺子买的那个枸杞,泡水喝的——”
“枸杞什么时候买的?”
“上上个礼拜吧,一直在喝——”
“拿来。”唐荞抬头看我,“去赵婶家,把那袋枸杞找出来。快。”
我撒腿就跑。
五分钟后,我把那袋枸杞拎回来了。
唐荞抓了一把放在手心,凑近鼻子闻了一下。然后捏碎了一颗,用指腹搓了搓。
“硫磺熏过的,量很大。成人喝了可能没明显反应,五岁的孩子脾胃弱,连喝半个月,就是慢性中毒。”
全场安静了。
赵婶的脸一点一点地白下去。
“那……那怎么办?我家小宝——”
唐荞站起来转身就走。
十分钟后她回来了,手里端着一碗黑乎乎的汤药。
“绿豆甘草水,先灌半碗。两个小时之后再喂半碗。今晚观察,明天一早送县医院复查肝肾功能。”
赵婶接过碗,手抖得汤洒了一半。
“这……这能管用?”
“你也可以等县城的救护车。”唐荞看着她,“一个半小时的路程。你自己选。”
赵婶咬了咬牙,掰开小宝的嘴,一勺一勺往里送。
孩子嘴巴一张一合的,大部分药汁都灌进去了。
等。
五分钟。十分钟。
小宝还在抖。
赵婶攥着碗的手越来越紧,指节都泛白了。
二十分钟。
抽搐的幅度慢慢变小了。
手不抖了。
脚不抖了。
孩子的呼吸一点一点地平下来,嘴唇上的青紫色开始褪。
赵婶扑通一下跪在地上,碗差点摔了。
“荞……荞姑娘,谢谢你,谢谢——”
唐荞往后退了一步。
“别跪。明天去县医院,把那袋枸杞一起带上,让大夫做个成分化验。”
她转身走了两步,停下来,没回头。
“以后钱家铺子的东西,别再买了。”
这句话扔出来,在场的人全安静了。
谁也没吭声。
但每个人的眼神都变了。
我快步跟上她,压低声音。
“你怀疑钱家铺子卖的东西有问题?”
“不是怀疑。”她的声音很轻,“你爹跟我查了两年了。”
5
小宝的事第二天传遍了全村。
县医院的化验结果出来了——那袋枸杞里的二氧化硫残留量超标八倍。
赵婶在村口骂了钱德富整整一个钟头,嗓子都劈了。
但钱德富不认。
他让人连夜把铺子里同批次的枸杞撤了,全换了一批新货。又花钱去镇上找了个检测机构,出了一份“质量合格”的检测报告,复印了二十份,挨家挨户塞。
然后他在村里放出了另一套说辞——
“唐荞那个哑巴,突然会说话了?谁知道她是不是早就在装?她自己给孩子下了药,再跳出来装好人,图的是什么?那碗药汤里到底有什么东西,谁敢保证?”
这话传到我耳朵里的时候,我正在院子里劈柴。
斧头一下劈进木桩,深了半寸,拔不出来。
赵婶是第一个动摇的。
她本来感激唐荞,可听了钱德富的话之后,坐在村口嘀咕。
“是啊……她怎么突然就会说话了呢?装了十年,图什么啊……”
人心这种东西,经不起几句话来回拨弄。
到第三天,村里的风向变了。
有人开始传:“唐荞克夫,顾怀山就是被她克死的。”
有人说:“她脸上那道疤,八成是做了什么亏心事遭的。”
还有人说:“她一个哑巴怎么懂看病?说不定那碗药汤里掺了什么,孩子回去迟早还得犯。”
我在杂货店买盐的时候,老板娘眼珠子滴溜溜转,拉着嗓子问我:
“北子,你那媳妇到底什么来路啊?”
我拎着盐走了,一个字没搭理。
唐荞比我沉得住气。
那些话她不可能没听见,但她每天照样天不亮上山,天黑回来,手上永远沾着泥。
第四天下午,我在药田里拔草,听到山下路上有动静。
是钱磊。
行政拘留十五天到期,放出来了。
他带着三个人,直接往山上来。
我直起腰,看着他们从小路上拐过来。
钱磊瘦了一圈,下巴冒出了胡茬,但眼睛里那股横劲一点没消。
“顾北。”
他双手兜,站在药田边。
“我在里面蹲了半个月。你猜我每天想什么?”
“不猜。”
“我在想,出来之后怎么把你这片破药田铲平了。”
他身后三个人散开了,其中一个手里拎着锄头。
我握紧了手里的镰刀。
“你可以试试。”
钱磊歪了一下脑袋,往前走了一步。
“我给你两条路。第一条,签字卖地。我爹给你二十万,涨了五万,够意思吧?”
“第二条?”
“第二条——”他龇了一
钱德富的脸阴得能拧出水。他堵在我家院子门口,身后站着两个人,膀大腰圆的那种。“北子,昨晚的事,就是个误会。磊子喝了酒,跟几个兄弟打赌,闹着玩儿——”“闹着玩儿?”在门框上,“两桶汽油泼在药棚门口,这叫闹着玩儿?”“年轻人嘛——”“钱叔。”我打断他,“派出所说了,走法律程序。我没意见,你有意见找他们说去。”
2026-11-09 16:55:0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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