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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次浏览     发布时间:2026-11-09 19:26:28    

第十章.

判决是冬天下来的。

交通肇事逃逸,六年。侮辱尸体,一年六个月。数罪并罚,六年十个月。

我没听懂"侮辱尸体"是什么意思。

后来纪明跟我解释,说藏尸、毁尸,都算。

我没说话。

宣判那天我去了。坐在旁听席最后一排。

弟弟被带进来的时候,看了我一眼。

我也看了他一眼。

法官念判决书念了四十分钟。念到"侮辱尸体"四个字的时候,旁听席上有人抽了口气。

王巧云坐在我前面两排,从头到尾没抬头。

念到"六年十个月"的时候,她的肩膀塌下去。

柳鹏没来。

念完了,弟弟被带走。

他走到门口,回头叫了一声,哥。

我没应。

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在店里坐到半夜。

我把账本翻出来,从头翻到尾。

最后一页还是2020年1月15号。

何小勇拿到了赔偿。他走的那天在店门口站了一会儿,没进来。

我在柜台后头看着他,他也没看我。

我出去,叫了他一声。

他站住了,没回头。

"钱够不够。"

"够。"

"不够你跟我说。"

"够。"

他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叔,那坛酒,你后来喝了吗。"

"没有。"

"可惜了。"

后来他走了,背着一个双肩包,还是那件洗得发白的夹克。

拆迁队是十一月进镇的。

主街从东头开始推,一天推三间。推到我那两间的时候,我在旁边站着。

推土机把后墙推倒,砖头哗啦散了一地。

我在砖堆里翻了一会儿。

翻出一个铁盒子,是我爹留下的,里头装着两张粮票和一副老花镜。

镜片碎了一块。

我把它揣进兜里。

我原来打的那个杉木柜台,被铲车一铲子挑起来,断成两截。

断口上露出一块烫痕,我儿子小时候放鞭炮烫的。

最后是那个窖。

施工队往里头灌了两车土,灌得严严实实。水泥盖板压上去,再没人能下去。

我在土堆上站了一会儿。

镇上的人来了不少,站在外头看。

王婶也在。她冲我点了点头。

我也点了点头。

后来我回了一趟废墟,把那块坛片捡回来。

案子结了以后,证物退回来,是我去领的。

我在水龙头底下洗了半天,洗不掉上头的水泥。

第二年开春,我在省城重新开了个店。

还是叫长庚烟酒。门面比原来小,一间半。

柳鹏来过一趟。

他站在门口,看了半天招牌。

"爸,这名字还能用?"

"能用。"

"人家不忌讳?"

"人家不知道。"

他没再说什么,进来帮我搬了两箱酒。

柜台是玻璃的。我把那块坛片压在玻璃底下。

有客人问这是什么。

我说,老东西,留个念想。

他们就不问了。

有一年冬天,何小勇来过一趟。

他没进门,站在马路对面,站了半个钟头。

我看见他了,他也看见我了。

他没过来,我也没出去。

街上人来人往,谁也不认识谁。

有个老头常来买酒,买二两,站在柜台前头喝完再走。有一回他盯着那块坛片看了半天,说,这像是坛子口上的。

我说,是。

他说,可惜了。

我说,是可惜了。

他说,人这一辈子,别留坛子。

我没接话。

有时候夜里关了店,我会盯着那只空坛看一会儿。

看着看着,就想起我爹糊坛口的样子。

他糊得很慢,一圈一圈,糊完了拿手掌抹平。

他要是知道那坛子里最后装的是什么,会不会后悔封那一坛酒。

柜台上我摆了一只坛子。

新的,陶的,口是圆的,完整的。

里头没装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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