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
一年后,晨晨主动提起了万圣节。
那天我们从超市出来,路过以前那所幼儿园。
门口已经换了新的海报,玻璃窗上贴满春日舞会的报名单。
晨晨站在原地,看了很久。
我以为他又想起那支没跳完的华尔兹,正要牵他离开。
他却先开了口。
“妈妈,我以前不是怕一个人跳舞。”
我低头看他。
晨晨背着小书包,鞋尖轻轻蹭着台阶。
“我怕的是,我每次都觉得爸爸会来。”
他抬起头,眼睛很平静。
“然后他都没来。”
我喉咙发紧。
这一年里,沈聿珩按照协议探望晨晨。
晨晨愿意见,他就提前半小时到,在楼下等着。
晨晨不愿见,他也不会再给我打电话,不会让助理送礼物,更不会说一句“你帮我劝劝孩子”。
最开始,晨晨一次都不愿见。
后来有一回,他在楼下看见沈聿珩蹲着给流浪猫喂粮。
他站在窗边看了十分钟,才小声问我。
“他今天会走吗?”
我告诉他。
“你不见他,他也会走。”
晨晨又问。
“他会生气吗?”
“不会。”
那天,晨晨没有下楼。
沈聿珩在楼下待到天黑,把猫粮收好,安安静静离开。
后来晨晨愿意隔着餐桌和他说几句话。
沈聿珩从不再提“爸爸”两个字,只问他新学校怎么样,舞蹈课累不累,最近有没有长高。
晨晨愿意答就答。
不愿意答,他也不追问。
他终于学会,陪伴不是把孩子拉回身边。
是站在孩子愿意留给他的距离里。
春日舞会报名那天,晨晨拿着表格回家。
他坐在餐桌前,写得很慢。
舞伴那一栏,他没有像从前一样空出来。
我端着牛奶走过去,看到他写了同班男孩周予泽的名字。
“你们要一起跳?”
晨晨点头。
“周予泽不会转圈,我教他。”
我笑了。
“你现在会教别人了。”
他耳朵红了红。
“老师说,舞伴不是一定要爸爸。”
他说完,起身跑去房间。
过了一会儿,他抱着那张旧双人舞卡片出来。
卡片边缘已经磨毛了。
上面还留着他从前画的两个小脚印,一大一小,歪歪扭扭地并在一起。
晨晨看了很久。
我没有催他。
他忽然把卡片折起来,放进抽屉最里面。
“妈妈。”
“嗯。”
“我不想再给别人留位置了。”
我走过去抱住他。
“好。”
舞会那天,沈聿珩提前问过晨晨能不能去看。
晨晨沉默很久,最后点了头。
“他可以坐最后面。”
沈聿珩收到消息后,只回了一个字。
【好。】
舞会开始前,他果然坐在最后一排。
没有西装,没有鲜花,没有礼物。
他穿着一件很普通的深色外套,膝盖上放着节目单。
晨晨上台时,他没有站起来,也没有喊孩子名字。
他只是坐在那里,看着晨晨和周予泽一起走到舞池中央。
周予泽紧张得同手同脚。
晨晨凑过去,小声提醒他先迈左脚。
音乐响起。
两个孩子跳得不算整齐。
周予泽转圈时差点撞到晨晨,晨晨没生气,反而笑着扶住他。
台下的家长都笑了。
我也笑了。
那是我第一次看见晨晨在舞台上笑得这么放松。
他不再看门口。
不再等某个位置被填满。
他只看着自己的舞伴,踩稳自己的拍子。
舞曲结束,晨晨拉着周予泽鞠躬。
掌声响起来。
沈聿珩坐在最后一排,眼眶一点点红了。
他终于看见,晨晨不是离不开他。
是他曾经有幸被孩子需要。
可他亲手把那份需要弄丢了。
散场后,晨晨跑向我。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新舞步卡,塞到我手里。
背面写着一行字。
【下一支和妈妈跳。】
我笑着问他。
“妈妈跳得很差,怎么办?”
晨晨一本正经地牵住我的手。
“我教你。”
我们刚走到礼堂门口,沈聿珩从后面走过来。
他停在两步外,没有靠近。
“晨晨。”
晨晨回头。
沈聿珩声音很轻。
“你今天跳得很好。”
晨晨看着他,没有躲,也没有叫他爸爸。
过了几秒,他点点头。
“谢谢。”
沈聿珩眼里的光暗了一下,又很快压住。
“你们回去吧。”
他侧身让开路。
晨晨牵着我往前走。
走出很远后,他忽然回头看了一眼。
沈聿珩还站在礼堂门口。
没有追。
晨晨收回目光,握紧我的手。
“妈妈,回家吧。”
“好。”
傍晚的风从操场吹过来。
我带着晨晨往前走。
有些人失去了才明白,父亲不是一个天然拥有的位置。
而陪伴,也从来不是迟到以后补上的舞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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