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答辩结束后,沈老师在门口叫住我。
“周宁。”
我回过头。
他手里拿着我的独立课题材料,先说了恭喜,又有些愧疚道:“指导过程中,我确实慢了一步。”
“没关系的,沈老师,您后来让我独立做,已经帮了我。”
“那不是补偿,是我本来就该做的。”
他把研究院的联系表递给我。
“林岑他们课题组要招一个做城市积水风险的助研,你愿意试试吗?”
我接过来,没有立即回答。
以前有人给我机会,我第一反应总是担心自己配不配。
现在我还是会担心,但我想先把材料看完。
“我愿意试!”
后来我才知道,研究院那边不只看成绩,还问了沈老师一个问题。
“沈老师,她在团队里会不会太难合作?”
沈老师沉默了片刻,说:“她会坚持核对,也会认真听别人把话说完,她只是做事认真,对研究来说不是坏事。”
我拿到录取通知那天,唐悦来找我。
她瘦了一圈,手里的手机换成了旧款。
“我们想申请把重做时间往后延。老师说如果你能说明现场数据的来源,我们就不用全部重来。”
“资料出处都在共享文件夹,你们可以自己看。”
“你知道我说的不是这个。”
她看着我,声音低下来:“你去跟老师说,我们已经知道错了,要是再重做一年,所有人都完了......”
“你们不是已经在重做了吗?”
“周宁,你一定要这么绝吗?”
“如果在组会那天,我没有发现坐标错误,你们会把我的名字写进成果里吗?”
她避开了眼神。
“那如果你们发现了错误,会在报告里写是我提醒的吗?”
她仍然不说话。
我替她回答:“不会。”
她突然红了眼眶。
“我们只是以为你会帮忙......你成绩好,老师也喜欢你,你多讲一句就能让我们少走很多弯路!”
我看向她:“我讲了二十七次。”
“可你为什么不能再坚持一下?”
这句话让我很久没有出声。
原来她到现在还觉得,问题是我坚持得不够。
我把她带来的申请书还回去。
“不是我让你们重做的,是你们把错误数据交了上去。”
她接过纸,手指轻轻发抖。
“那你现在满意了吗?”
“看我们都被你踩下去了,你现在满意了吗?”
我没有再回她,反正无论我说什么,她都觉得是我对不起她。
她走后,我一个人在食堂坐了很久。
新课题组的群里,林岑发来一张表格,问大家下周去哪个测点。
我打了一行字,又停下来。
以前我会反复检查,怕自己说错。
这一次,我发出去。
“建议先去南巷西侧,泵站旁边的水准点最近有沉降记录。还有,雨量站的时间戳可能慢了三分钟,我把核对方法放在附件。”
群里很快有人回复。
“收到啦,我来查时间戳~”
“南巷那边我去联系社区!”
林岑说:“周宁的建议先列进现场计划,大家还有补充吗?”
没有人敲桌子。
没有人发嘘声。
也没人说我爱挑刺。
我盯着屏幕,忽然有点想哭。
不是因为又被夸了。
是因为他们听完了。
新学期开始后,原来的同学还在重做毕业设计。
他们重新去南巷,重新测量,重新查坐标,重新写每一条数据来源。
唐悦没有再找我。
听说她后来通过了答辩,只是比别人晚了一年,实习单位也换了几家。
许鹏的代码被查出大量复制,最后重新修了程序基础。
郑航在一次组会上说,他以前以为起哄只是开玩笑,直到自己汇报时被人故意打断,才知道那不是玩笑。
我没有去听他们的道歉。
有些事情听见了,也不能把时间退回去。
我现在跟着林岑去不同的城市做现场调查。
每次测完水准点,我都会把原始记录和计算过程存两份,一份交项目,一份留在自己的硬盘里。
不是因为不再相信别人。
是因为我终于懂得,认真做事的人,必须给自己的判断留一条回去的路。
后来有一次,新组会讨论一条老旧排水管线。
一个刚来的学弟说:“这个图是不是不对啊......”
他声音很小,说完还低头看自己的笔记。
会议室没人敲桌子。
林岑把图转给他:“学弟,你慢慢说,哪里不对?”
学弟指着一处高程,讲了七八分钟。
大家听完,一起去查资料。
最后确实是旧图标注有误。
我看着修改记录,想起自己曾问过:“是不是我把课题想得太复杂了?”
现在我知道,认真不是罪过。
把别人的提醒按下去,才会让问题越来越复杂。
窗外开始下雨。
林岑问谁愿意跟她去测点,我第一个举了手。
这一次,没有任何人打断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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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11-13 23:02:0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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