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
团圆酒定在十六号,镇上那家大酒楼,二楼,八桌。
头一天,家里就来了人。
亲戚来得比请帖上早了半天。
三叔带酒,四婶提果,一个个往堂屋坐,眼睛在我和阮宁身上来回转。
嘴上说一家人,眼睛盯的是账。
四婶把阮宁拉进里屋,压着声,还是漏了半句。
"宁宁,你得想清楚,这会儿离了,铺子那摊子——"
阮宁没接。
里屋的门关上了,声音闷闷的。
过了会儿,阮宁出来,脸色不太好看。
她坐我边上,没说话。
"你妈跟你说什么了。"
"说我要是拦不住你,就别认这个弟。"
"你弟也来了。"
"来了。"她说,"在里屋坐了一晌午,没敢出来。"
三叔端了杯茶,坐我边上,绕了半天,绕到正题。
"陈海,铺子那摊子,你走了,总得有人接。"
"小伟接。"
"小伟接不住。"三叔摇头,"那孩子什么料,你比我清。要不,你那两条线,转给三叔。"
"哪两条。"
"你常跑那两条。"三叔笑,"你人都走了,线留着也废了。"
"三叔。"我把茶杯放下,"线是我一条一条跑出来的。您要接,行,您先把铺子欠我的,垫上。"
三叔脸上的笑收了。
"一家人,说什么欠。"
"就是一家人,才要明算。"
"陈海。"三叔把茶搁下,"你这脾气,跟九年前不一样了。"
"是不一样了。"
三叔端着茶坐了会儿,起身走了。
中午前,二姑也来了一趟。
她跟谁都不一样,坐下就问我一句话。
"陈海,你拿定主意了?"
"定了。"
"定了就行。"二姑起身,"你这个人,我看了九年,靠得住。宁宁她们家,对不住你。"
中午,贺川来了。
他穿得齐整,提着两瓶酒,进门就笑。
岳母迎上去,很热络。
"川儿有心了。"
贺川把酒搁下,转头看我。
"陈海,明天那场面,我来给你撑一撑。"
"不用。"
"别客气。"他压低声音,"我跟宁宁是这么多年的交情,她这场酒,我得来。"
"你来,以什么身份。"
"她的哥。"
"她没哥。"我说,"这话,寿宴上我说过一回。明天,我说第二回。"
贺川脸上的笑淡了。
"陈海,你别逼我。"
"贺总。"我说,"你先把你那张押条拿出来。"
他瞳孔一缩。
"你摸我的底。"
"不用摸。"我说,"那张押条上的担保人,写的是我。你忘了,我没忘。"
"押条在我手上,现金你没有,货你进不来。"贺川压低声音,"陈海,你明天要是闹,铺子先死。"
"铺子死不死,跟我没关系。"
"那你图什么。"
"我图一句实话。"
贺川盯了我半天。
"你等着。"
他没再说什么,转身走了。
他带来的那两瓶酒,岳母收了。
收进柜子里,跟没开封的喜酒搁在一处。
下午,小伟来了。
他站在院里,搓手,半天没开口。
"姐夫。"
"嗯。"
"明天,你能不能别提车。"
"怎么。"
"那车我还开着。你要是当众说了,我对象那边——"
"你对象知道那车是谁出的钱吗。"
小伟不吭声。
"你不知道,还是不敢说。"
他脸涨红了。
"姐夫,我求你了。"
"小伟。"我看着他,"你求我,是怕丢人。你当初跟你姐一块儿数落我吃闲饭,怎么不怕。"
"那是,那是顺嘴。"
"顺嘴顺了九年。"
他脖子一梗,扭头走了。
他走到院门口,扭头瞪我。
那神情,跟小时候跟他姐要糖吃,一模一样。
我进屋,把明天要念的单子又过了一遍。
过完,我把袋子口扎紧,搁在床头。
傍晚,岳母把我叫进堂屋。
她坐主位,手边搁着一串钥匙,一个信封。
"陈海。"她把钥匙推到桌当中,"这是铺子后头那间屋的钥匙。你在阮家受了屈,这屋给你。往后你住那儿,谁也别管你。"
"妈。"我说,"您是给我一间屋,还是给铺子留个人。"
岳母的手僵住。
"你胡说什么。"
"我没胡说。"我把钥匙推回去,"明天那顿饭,您要给我交代,就当众把话说清。您要留个人看铺子,钥匙您收着。"
"你——"岳母喘了口气,"你想要什么,你直说。"
"我要的,明天饭桌上说。"
她把信封推过来。
"这里头十万。"
"什么钱。"
"给你顺口气的。"她说,"明天把场面圆过去。往后铺子挣的,有你一份。"
我把信封推回去。
"妈,我这口气,十万块买不动。"
"那你要多少。"
"我不要钱。"
岳母的脸沉了。
"陈海,你别敬酒不吃。"她声音抖了,"你是不是就想看着这个家散。"
"这个家散不散,不在我。"我说,"在您今天肯不肯,当着亲戚认一回错。"
岳母坐着,没吭声。
她把那串钥匙和信封,收回了抽屉。
抽屉锁上,钥匙她自己揣了。
上楼的时候,岳父在台阶上等我。
他一辈子闷,跟岳母过了四十年,家里事从不拿主意。
"陈海。"
"爸。"
他递我一根烟,我摆手。
他自己也没点,捏在手里。
"明天,少说两句,行不行。"
"爸,这话您跟我说没用。"我说,"您该跟妈说。"
"我说不动她。"
"那您明天,坐在那儿,听着就行。"
他捏着那根烟,站了半晌,上楼去了。
我站在台阶底下,看着那点烟头的红,等了会儿。
楼上,他把那根没点的烟,搁在了窗台上。
吃完饭,阮宁把我拉到院里。
"明天,就当我妈一个面子,行不行。"
"我给你妈面子,给了九年。"
"最后一回。"
"阮宁。"我看着她,"你到现在,还是想让我忍。"
她张了张嘴。
"我不是这个意思。"
"你就是。"我说,"你怕的不是我难受,是明天那桌人下不来台。"
"那你要我怎么办。"
"你站着,别拦我。"
她站在原地,手在裤缝上攥了攥。
"陈海,明天你要是念了,我就真回不了娘家了。"
"你今天,也没回去过。"
我回屋,给老马打了个电话。
"马哥,明早八点半,你先别等我。"
"怎么。"
"我要去趟民政局。"
老马顿了下。
"去领证。"
"去等一个人。"我说,"她来不来,是她的事。"
"你去不去,是你的事。"老马说。
夜里,阮宁上楼前来西屋门口站了会儿。
"明天你当着那么多人说,就真没回头路了。"
"嗯。"
"陈海,我再问你最后一遍。"她声音发抖,"咱俩,是不是到这儿了。"
我没答,把工装搭在椅背上。
"睡吧。"我说,"明天早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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