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二十分钟前。
飞往苏黎世的国际航班,已经穿过厚重的云层,滑入了平流层。
顾清漪跪在空荡荡的客厅里,手机从无力的指间滑落,摔在地毯上。
窗外的天光大亮,阳光照在茶几上的离婚协议书上,刺眼得让人发晕。
“苏黎世?他去苏黎世干什么?他在那里根本没有至亲!”
顾清漪像疯了一样从地上爬起来,抓起车钥匙就往外冲。
“备车!去机场!给我查下一班去瑞士的航班!”
她冲出大门,却迎面撞上了提着行李、眼圈微红的赵景辞。
赵景辞身上换了一套体面的正装,一副低眉顺眼的模样:
“清漪姐,我昨晚想了一整夜,都是我的错,我决定去租房住了,不给你和砚舟哥添麻烦......”
“滚开。”
顾清漪看都没看他一眼,一把将他推开。
赵景辞被推得踉跄了几步,差点摔倒在台阶上,满脸难以置信:
“清漪姐!你推我?!为了沈砚舟,你推我?!”
“他根本就不体谅你!他要是真在乎你,怎么可能连个解释的机会都不给你就一走了之?!”
“他性格孤僻古怪,从小就没人要!只有我才是全心全意依靠你的人啊!”
一声清脆响亮的耳光声,瞬间在空旷的院落里炸开。
赵景辞捂着**辣的脸颊,整个人彻底被打懵了,跌坐在地上。
顾清漪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眼底翻涌着从未有过的戾气与暴怒:
“赵景辞,你算个什么东西,也配评价他?!”
“把领带夹给我摘下来。”
她伸出手,声音冷得像淬了冰。
赵景辞浑身发抖,眼眶泛红:
“清漪姐,你为了他打我?我们相识了二十年......”
“我让你摘下来!”
顾清漪猛地上前一步,粗暴地一把扯下别在他风衣领口上的银色领带夹。
布料被撕开一道口子,金属针尖狠狠扎进了顾清漪的手心,鲜血瞬间涌了出来。
她却像是感受不到痛楚一般,将那枚领夹死死攥进掌心,指节泛白。
“别再让我看到你。”
顾清漪拉开车门,绝尘而去,将错愕的赵景辞彻底甩在身后。
半小时后,市第一人民医院血液科。
周云舒正在办公室看门诊病历,门被砰的一声粗暴踹开。
顾清漪满身是血迹和雨水,双眼猩红地闯了进来,一把揪住周云舒的白大褂领口:
“周云舒!你是不是早就知道?!”
“砚舟为什么去苏黎世?!他到底去干什么了?!”
周云舒被她扯得领口发紧,但脸上没有丝毫慌乱,只有浓浓的鄙夷与冷漠。
她伸手,一根根掰开顾清漪的手指,神情冷得像在看一个罪人:
“顾总,你还有脸来问我?”
“你不是在忙着陪赵景辞处理惊吓吗?你不是觉得砚舟在无理取闹吗?”
顾清漪浑身剧烈颤抖起来,心脏处的恐慌几乎要将她整个人吞噬:
“告诉我!周云舒!我求你告诉我!”
周云舒冷笑一声,拉开抽屉,将一份厚厚的文件重重甩在顾清漪脸上。
白纸黑字的报告单散落一地。
病理诊断栏上,赫然印着刺目的红印:
非霍奇金淋巴瘤弥漫大型,三期组。
患者骨髓活检提示局部浸润,建议立即住院进行全身化疗联合靶向免疫治疗。
在最后家属签字栏上,原本空荡荡的位置,只签着三个清秀端正的字:
沈砚舟。
顾清漪看着那一地的报告单,像是被抽空了全身的骨头,重重跌坐在地上。
“淋巴瘤......三期?”
她颤抖着捡起那些纸,眼泪毫无预兆地砸在诊断书上,将墨迹晕开:
“不可能......他上周明明跟我说,只是普通的咽喉结节......”
“那是他不想让你烦心!可你呢?!”
周云舒猛地一掌拍在桌子上,额角青筋暴起,指着顾清漪的鼻子怒斥:
“上周他拿着确诊单给你打电话,响了十九声你才接,背景里赵景辞在笑,你让他有事发文字!”
“昨天他在穿刺室做骨穿,疼得冷汗浸透衣服,护士问他家属在哪儿,你说你在帮赵景辞处理家产纠纷!”
“做完穿刺需要平卧两小时,可他腰上还渗着血,就独自一个人撑着墙走了!”
“顾清漪,你发誓要守护一辈子的男人,在你眼皮子底下一个人熬过了确诊、穿刺和病危知情!”
“你甚至连他为什么喝雪梨羹都不知道!那是为了缓解放化疗前期的咽喉剧痛!你却纵容赵景辞把它倒进垃圾桶!”
周云舒每一句话,都像是一记重锤,狠狠砸在顾清漪的天灵盖上。
脑海里所有被她忽视的细节,在这一刻化作滔天的巨浪,将她彻底淹没。
他苍白的脸色,他日渐削瘦的腕骨,他吞咽食物时微微皱起的眉头,还有他昨晚那双毫无生气的眼睛。
不是无理取闹。
不是冷漠静音。
那是他在走向绝壁深渊前,向她发出的最后求救信号。
而她,亲手掐灭了他所有的生机。
顾清漪猛地捂住心口,气血翻涌,一口鲜血生生吐在地毯边缘,染红了地上的确诊报告单。
她死死抱着那些散落的病历,整个人缩成一团,发出绝望的呜咽:
“砚舟......砚舟......”
“我把我的砚舟......弄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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