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九天之上,青丘神殿。
云雾缭绕,万仙来朝。
我坐在帝座之上,手握诸天命盘,神情淡然地看着下方各界呈上来的朝贺金卷。
侍女折了一枝刚开的蟠桃仙花,小心翼翼地插在琉璃瓶中,轻声道:
“帝姬,冥府那边派人送来了一样东西,说是......无间地狱里收缴上来的。”
我垂眸看去。
托盘之上,放着一块早已被煞气腐蚀得残破不堪的焦黑木片。
那是当年忘川渡口断裂的系魂桩的一角。
上面用指甲混合着心头血,歪歪扭扭、密密麻麻地刻满了同一句话:
“临渊悔矣,罪无可恕。”
字迹极深,几乎嵌进了木髓里,每一笔都带着无间恶鬼撕咬过后的绝望与疯狂。
“送来的人说,谢临渊在恶狗岭受刑,日日被万鬼分食神魂,每被撕碎一次,拼凑起来的第一件事,就是在废墟里找这截木头。”
侍女低声道:
“他说,他不敢求帝姬垂怜,只求能让这截木桩留在青丘脚下,做一颗垫脚的石子。”
我看着那块木片,心中却没有泛起哪怕一丝一毫的涟漪。
曾经,这三个字是烙印在我骨血里的执念,是我撑过九年刺骨寒水的唯一支撑。
可如今再看,不过是一段微不足道的尘埃。
迟来的深情,比地狱里的恶鬼还要令人作呕。
“扔进九幽神火炉里,炼成灰烬,洒了吧。”
我淡淡开口,连指尖都未曾动一下。
“是。”
侍女恭敬地端着托盘退了下去。
片刻之后,偏殿的方向升起了一道微弱的青烟,随即被九天的罡风彻底吹散,干干净净,不留半点痕迹。
殿外,仙乐悠扬,神光万道。
数千名青丘长老与各界神君齐齐迈步入殿,跪拜行礼,山呼海啸般的声音响彻九霄:
“臣等,恭贺帝姬斩断凡劫,神道大成,寿与天齐!”
我端坐于九重天阶之上,俯瞰着脚下浩瀚无垠的壮丽山河,唇角勾起一抹从容淡雅的笑意。
“众卿平身。”
这万丈红尘,九幽风浪,我已一人走过。
从此神道坦荡,再无羁绊。
可就在众仙平身之际,九天穹顶忽然裂开一道漆黑缝隙,腥风裹着鬼哭倾泻而下。
群仙哗然,我抬眼望去,只见那道裂缝中探出一只血肉模糊的手骨,指尖死死抠住云阶,像是从无间地狱里爬出来的最后一点执念。
谢临渊的残魂被罡风撕得几乎透明,却仍仰起头,用那双空洞的眼眶朝莲台方向“望”来。
他嘴唇翕动,发不出声,只有唇形一遍遍重复:云韶。
我抬手,诸天命盘在掌中轻转,金光如瀑垂落,将那道裂缝一寸寸缝合。
谢临渊的残魂被金光碾压,却未挣扎,只是蜷起手指,像当年在忘川渡口攥住我衣角那样,徒劳地抓向虚空。
“帝姬!”底下有神君惊喝,“此等污秽怎敢闯青丘——”
“无妨。”我打断他,声音平得没有起伏,“他既爬上来,便让他看清楚。”
金光收拢,裂缝合拢前最后一瞬,谢临渊的残魂终于凝出一滴浊泪,坠入云海,砸出个小小的坑。
我拂袖将那一滴泪连同坑底的云絮一并扫下九霄,落到忘川里喂鱼。
折枝的侍女小跑回来,附耳低声道:“帝姬,炉里灰烬洒了,可那木片上刻的字太深,火炼不化,留了颗拇指大的硬芯子,滚到殿门口台阶底下了。”
我低头看了眼脚边,果然有颗黑黢黢的小疙瘩,嵌在白玉砖缝里,像个赖着不走的疮疤。
殿中众仙屏息,我弯下腰,用两根手指拈起来,对着日光端详——焦黑硬芯上还剩半个“悔”字,笔画狰狞。
“传冥府。”我把那硬芯随手抛给殿前侍卫,“让他们拿回去,碾碎了铺在恶狗岭的必经道上。谢临渊不是想当垫脚石么?成全他,让过路的鬼差天天踩,踩个万万年。”
侍卫捧走硬芯时,我瞥见偏殿青烟散尽处,不知何时落了一只灰扑扑的山雀,缩在蟠桃枝下抖羽毛。
它歪头啾了一声,又扑棱棱飞走了。
我收回目光,重新端坐,命诸仙奏乐。
仙乐再起时,我听见九幽方向隐隐传来一声闷响,像是有人一头磕在了忘川渡口的石墩上。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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