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三个月后,初冬。
苏黎世下起了今年的第一场大雪。
医疗中心的无菌病房外,一棵高大的欧洲冷杉挂满了白雪。
我脱下了病号服,换上了一件深灰色的羊绒毛衣和直筒长裤。
镜子里的我,头发已经剃短成了极短的寸头,脸色虽然还有些苍白,但眼神却清澈明亮。
骨髓穿刺复查结果显示,淋巴瘤细胞已经完全转阴,前沿的细胞靶向疗法取得了极佳的成效。
“恭喜你,砚舟,你彻底挺过来了。”
容芷推开门走进来,手里捧着一束新鲜的小苍兰:
“接下来只需要定期口服维持药物,注意作息,你可以正式出院了。”
我接过那束清香扑鼻的鲜花,眼底终于有了久违的笑意:
“谢谢你,容芷学姐,给了我新生。”
“是你自己的意志救了你。”
容芷看着我,眼神里带着一丝钦佩,随后神色微微一顿,欲言又止。
“怎么了?”我敏锐地察觉到了她的异样。
容芷侧身走到窗边,指了指楼下花园的长椅:
“有个人,在楼下坐了整整三个月了。”
我走到窗前,顺着她的指引看下去。
鹅毛大雪中,医院花园的长椅上坐着一个黑色的身影。
她穿着一件被雪浸湿的深黑色羊毛大衣,没有撑伞,整个人几乎被大雪覆盖成了一个雪人。
她身形削瘦得可怕,面容憔悴凹陷,双手死死护在怀里,像是在保护着什么脆弱的东西。
是顾清漪。
这三个月里,周云舒偶尔发来的消息里提过,顾清漪办了陪护签证,几乎把国内顾氏的日常管理全权交给了职业经理人团队,自己孤身跑到了苏黎世。
因为医院规定重症免疫区严禁探视,加上我的明确书面拒绝,安保人员从不放她进大楼。
她就真的在楼下守了整整九十天。
不管是刮风还是下雪,只要我开窗,那个黑色的影子永远在视线范围内。
“要不要让安保把她清退?”容芷轻声问。
我收回视线,将小苍兰**花瓶里:
“不用,我已经出院了,有些事情,确实该彻底了结了。”
我裹上厚厚的大衣,戴上围巾,独自走出了住院部的大楼。
踩在积雪上的咯吱声,打破了花园的寂静。
长椅上的女人像是感应到了什么,猛地抬起头。
当看清朝她走来的身影时,顾清漪整个人僵住了,眼底爆发出近乎疯狂的光亮,却又在下一秒化作深入骨髓的胆怯与局促。
她慌乱地站起来,因为冻得太久,双腿一软,重重跪倒在雪地里。
但她顾不上拍掉膝盖上的雪,只是颤抖着从大衣内侧掏出一个被她体温捂热的绒面盒。
“砚......砚舟......”
她开口的声音嘶哑破败得不成调子,眼泪瞬间从通红的眼眶里涌出:
“你好了......你真的康复了......”
我停在距离她三步远的地方,双手插在大衣口袋里,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曾经意气风发的顾氏掌门人,如今形容枯槁,狼狈不堪,满脸沧桑。
“顾女士,起来吧,雪地里凉。”
我的声音很平淡,没有愤怒,没有怨恨,甚至连一丝波澜都没有。
这一声疏离客气的“顾女士”,让顾清漪浑身剧烈颤抖起来。
她跪在雪地里,颤抖着打开手里的盒子。
里面躺着的,是那枚被她重新找顶级工匠修复过的银色录音领带夹,上面重新抛光打磨,擦拭得一尘不染。
旁边还有两本海外庄园的所有权证,以及顾氏集团半数的股权**协议。
“砚舟,我把领夹要回来了,我洗干净了,上面没有别人的痕迹了......”
顾清漪捧着盒子,向前挪了一步,眼泪混合着融化的雪水模糊了面容:
“我把赵家彻底清算了,赵景辞商业欺诈已经被调查了,他这辈子都翻不了身!”
“我把我的半数资产都转给你,苏黎世这边的房产我也买下了,只要你愿意,我们在这里定居,我什么名利都不要了,我只要你......”
“求求你,砚舟,别放弃我......我知道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
商界里杀伐果断的女人,在漫天大雪中,对着我卑微地垂下头颅,哭得像个被全世界遗弃的人。
我看着盒子里那枚闪烁着冷光的金属领夹,忽然觉得有些疲惫。
“顾清漪,你觉得我想要的是这枚领夹吗?”
顾清漪身体一僵,抬起那张布满泪痕的脸,眼神茫然又绝望。
我蹲下身,从盒子里拿起那枚领带夹,当着她的面,轻轻按下了播放键。
里面传出三年前她坚定清亮的声音:
“砚舟,我是顾清漪,全世界都可以对你静音,唯独我不行......”
声音在冰冷的风雪中回荡。
我松开手,任由那枚做工精巧的领夹,啪嗒一声,落进了雪地里污浊的泥水之中。
“顾清漪,你补给我的,只是一枚金属。”
我看着她骤然紧缩的瞳孔,轻声说:
“可你亲手砸碎的,是我对婚姻最后一点信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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