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谢临渊的身形微微一僵。
狂风吹乱了他一丝不苟的发冠,他看着我逐渐透明的面颊,心底莫名升起一股极淡的慌乱。
“云韶,你......”
他下意识地往前迈了半步,想要伸手抓住我的衣袖。
可他的手,却从我近乎透明的肩膀穿了过去,只捞到了一捧冰冷彻骨的河水。
“师父!我心口又好疼!”
桑袅突然尖叫一声,整个人瘫软下去,死死抱住谢临渊的大腿。
“师父,好冷啊,忘川的阴气漫过来了,我是不是要死了?我好怕......”
谢临渊原本伸向我的手猛地一顿,迅速撤了回去,一把将桑袅打横抱起:
“袅袅莫怕,为师在此,阴煞伤不到你。”
他低头为桑袅渡入纯正的冥力,甚至没有再回头看我一眼,只急促地留下一句:
“云韶,子时阴气过盛,我先带袅袅回判官殿避煞。你且退到石台后方,天明之后,我必带着判官法旨亲自来迎你归位!”
话音未落,他已化作一道朱红流光,裹挟着桑袅朝着冥府大殿的方向疾驰而去。
岸边只剩下狂暴的忘川浊浪,和瘫坐在地上面色惨白的宿成。
“姑娘......云韶姑娘!”
宿成连滚带爬地扑到木桩前,双手拼命在虚空中捞抓,却只能触碰到一片片消散的白色光尘。
“大人他疯了......他真的疯了......他怎么能把您一个人扔在这里!”
**着那根刻满了“谢临渊”三字的木桩,整个人已经化作了一团半透明的光影。
九年了。
三千二百八十五个日夜,我在这根木桩上一笔一划地刻着他的名字,每受一次阴风噬骨,就刻下一刀。
我曾以为这是我坚守情义的见证。
如今看来,不过是我亲手为自己凿出的墓碑。
忘川的黑色巨浪咆哮着冲上栈桥,狠狠拍打在木桩上。
啪的一声脆响。
那根被阴水浸泡了九年的坚硬乌木,从中间生生断裂开来。
木桩上深凿的字迹,随着翻涌的黑水瞬间崩碎成粉末。
“宿成,不必白费力气了。”
我的声音虚无缥缈,仿佛来自极遥远的天际:
“替我向阴律司交差吧,九年大限已过,忘川渡口,再无云韶此人。”
宿成涕泪横流,跪在地上重重叩首:
“姑娘大恩,当年若非您舍身挡下恶鬼,属下早已葬身鬼腹。属下无能,救不得姑娘啊!”
“因果循环,各安天命罢了。”
黑水彻底淹没了我的胸膛,冰冷刺骨的感觉瞬间席卷了残存的意识。
那些曾经刻骨铭心的爱恋、期盼、委屈与绝望,在这一刻,随着身体的崩解,化作了无边无际的释然。
谢临渊,这九年的债,我替你还清了。
而你欠我的,就留在这万丈阴河底下,慢慢烂掉吧。
光尘漫天飞舞,最后一抹灵识在黑水卷过的那一瞬,彻底崩碎。
......
判官殿偏殿内。
谢临渊刚将桑袅安顿在暖玉榻上,正欲提笔在空白公文上批复,腰间系着的判官命盘突然发出一声刺耳至极的哀鸣。
咔嚓!
通体由幽冥玄玉雕琢而成的命盘,在正中央裂开了一道狰狞的血痕。
谢临渊手腕猛地一抖,饱蘸浓墨的狼毫笔啪嗒一声掉在案几上,将宣纸染出一大团污浊的黑渍。
一种从未有过的剧痛骤然从心口炸开,仿佛整颗心脏被生生挖走了一半。
“师父,您怎么了?”桑袅躺在榻上,怯生生地问。
谢临渊没有理会她,他死死捂住胸口,双目圆睁,呼吸粗重得如同濒死的野兽。
那是命魂同生契崩断的气息。
殿外,急促慌乱的脚步声猛然撞破了死寂。
宿成浑身湿透,满脸血泪,连滚带爬地撞开殿门,手里高高捧着一块残破焦黑的碎木牌:
“谢判官!子时三刻已过!”
“云韶姑娘......真灵彻底溃散,沉入忘川河底,魂飞魄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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