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
翌一早。
沈墨离上朝离开后,陆姒嫣就出了千岁府。
她沿着偏巷小路去了荒废多年的镇国将军府旧邸,唤出了藏在里面的影卫。
这是镇国将军去世前,留给陆姒嫣最后的一条出路。
“大小姐,可是有什么需要属下做?”
陆姒嫣掏出影卫的奴籍和一封信,递到他手中。
“帮我做两件事,之后你便可脱离奴籍,此生自由了。”
“第一,我要一瓶无色无味的毒药。”
“第二,七后,将这封信里的内容传遍天下。”
影卫毫不犹豫地答应。
随后将一只白色瓷瓶交给陆姒嫣。
“这是梦陀罗,服下片刻便会发作,还望大小姐用时务必小心,以免伤及自身。”
陆姒嫣接过瓷瓶,没有多余解释,便转身离开。
她又去了京兆府。
想要撤回成婚那刚刚送来的婚籍。
即便要死,她也想净净地去死,而不是那个假宦臣的妻子。
然而府尹却神情古怪地看着陆姒嫣。
“陆姑娘,九千岁数前的确送来了婚籍,可上面的名字却不是你的。”
说着,他将沈墨离的婚籍拿了出来。
指着上面的字给陆姒嫣看。
“今沈墨离与陆晚桃两姓联姻,一堂缔约,良缘永结,看此桃花灼灼,宜室宜家……”
陆晚桃。
陆姒嫣在看清这个名字的瞬间,身体如同被一把生了锈的巨斧狠狠劈开。
那是镇国将军府的外室女,她的亲姐姐。
自父亲去世后便不见了踪迹,原来竟在沈墨离身边。
还是他策划了这么一场声势浩大的阴谋,仍要提前留在婚籍上的人!
陆姒嫣踉跄半步。
倏地笑了。
唇角边勾起一抹惨淡的弧度,眼底有什么东西碎裂开来。
这一刻,她自以为是的前来取消婚籍的行为,像极了愚蠢拙劣的胡闹。
沈墨离从始至终,从身份到情意,都没有半分是真的。
罢了。
如今倒是省了陆姒嫣的工夫。
连和离都不用了。
陆姒嫣回到千岁府。
刚进门就看到管家从偏门鬼鬼祟祟地离开。
她悄悄跟了上去,却发现千岁府竟然与旁边宅院紧紧相连。
陆晚桃坐在树下,正在绣花。
沈墨离很快带着几包东西走进来,在她面前蹲下,握住了她的双手轻轻摩挲。
“如今已经入秋,外面凉,你还在树下坐这么久,我会心疼的。”
“你再坚持几,七后我必定将你接回千岁府。”
他说话间目光灼灼,那般缱绻。
堂堂九千岁身居高位,执印监国,如今却自降身段,屈身跪在陆晚桃的脚边,只为给她暖一暖手。
陆姒嫣看着眼前一幕。
心撕扯得生疼。
便是这双手,刺破了她的情窦,勾走了她的情爱,也毁了她的一生!
陆姒嫣再也看不下去,转身原路返回。
跌坐在软榻边,泣不成声。
不知过了多久,沈墨离回来。
手中还拎着一袋城中静山坊的糕点。
“嫣儿,看我给你带了什么?”
陆姒嫣回眸,目光空洞。
她一眼就认出这袋糕点,是刚刚送去给陆晚桃的其中一袋。
是他赠予心爱女子后,随手的施舍。
沈墨离没有察觉陆姒嫣的异样,而是将糕点的纸袋打开。
“这可是他们那最出名的桃花酥,我亲自排了一个时辰的队才买到,快尝尝。”
说完,发现陆姒嫣反应淡淡,不自觉皱起眉头。
“嫣儿,你怎么了?怎么脸色这般难看?”
陆姒嫣突然觉得满心疲累。
不想再这样装下去了。
她缓缓抬眸,笑意苍白地开口道:
“沈墨离,你的心上人其实是……”
然而,就在此时,门外有小厮惊慌地大喊道:
“不好了,隔壁宅子失火了!”
3
沈墨离脸色大变。
他手中的糕点轰然落地,摔得粉碎。
甚至顾不上暴露秘密的风险,用力撞开陆姒嫣便跑了出去。
陆姒嫣猝不及防,手臂扫过旁边桌上的茶壶。
半壶热茶全都泼在了她的手背上,迅速红肿了一大片。
贴身丫鬟春和连忙端着清水跑进来,红着眼睛说:“夫人,您快将手放进冷水里浸浸,否则一会儿就该起泡了。”
三年来,若说这世间还有谁能给陆姒嫣半分真心,唯有春和了。
陆姒嫣看着她,叹了口气。
“春和,你随我去趟谢家吧。”
谢家虽对不住陆姒嫣,却也仅是为了维护亲子。
若她死后,他们或许肯出于歉疚,收留春和。
再次来到谢家,陆姒嫣发现府内挂起了不少贴着喜字的红灯笼。
连绵的红绸条条相接,万分喜庆。
谢父没料到陆姒嫣会来,看到她迟滞片刻,略显尴尬。
“嫣儿怎的这时候过来了?”
“正好,府上刚刚做了你爱吃的糕点,我这就让人去拿。”
说完就立刻离开。
像是急着要去交代什么。
不远处有几个丫鬟经过,议论声不大,却足够陆姒嫣听清。
“听闻与少爷相好的那位名妓有孕了,老爷和夫人正着急要办婚礼把人娶进门呢。”
“如此仓促的筹备,说是七后就办。”
又是七后。
原来所有人,都在盼着陆姒嫣这个烦消失的那一天。
陆姒嫣站在红透半边天的院子里,想到了及笄前的子。
谢父会请最好的先生,教她读书。
谢母会将她抱在怀中,哄着她入睡。
谢淮安会将所有最好的东西,都留给她,承诺一辈子只对她好。
而今,他们却成了亲手将她按进的刽子手。
谢母很快跟着谢父一起回来。
两人亲热地将陆姒嫣引进正堂,与往常别无二致。
只是把旁边桌上摆放的嫁衣,不动声色地往角落里推了推。
谢母拉过旁边一个身形熟悉、面容却陌生的男人,向陆姒嫣介绍:
“嫣儿,这是我娘家侄儿,不将在我府上成婚。”
陆姒嫣的眉心微蹙。
她养在谢家多年,从未听说谢母有个如此亲密的侄儿。
却很快压下疑虑,客套地恭喜了几句。
可原本打算托付春和的心思,彻底按了下去。
谢母留了陆姒嫣吃饭。
席间她借口出门,沿着偏房向后院走去。
一路走到存放大婚之礼的小院,里面八十八台大聘,有半数还未来得及封箱。
羊、雁、酒、米、长命缕,样样皆是上品。
甚至有不少都带着九千岁府的印记。
春和错愕的瞪大眼睛,看着陆姒嫣道:“夫人……这些是您的嫁妆?!”
陆姒嫣怎么可能认不出?
她这个镇国将军嫡女的东西,竟然全被沈墨离送给了谢家。
而谢家,又要用来娶一个妓子入府。
陆姒嫣的眼眶渐渐泛红。
十指不断收拢。
比当街被人扒光了衣裳,还让她悲愤绝望。
陆姒嫣刚要转身回席间,就看到名妓夜云缈从另一侧的屋里走出来。
身后还跟着谢母的侄儿。
他在脸上拽了几下,就揭开了一张假面人皮,露出了真容。
竟是谢淮安!
“云缈,你没看到今陆姒嫣那蠢笨如猪的样子,难怪会被沈墨离算计得这么惨。”
夜云缈掩唇轻笑。
“什么世家贵女,我呸,还不是被人玩弄在股掌之间,真是痛快。”
“也亏你母亲有办法,竟然就这么让你堂而皇之地出现在她面前,那傻子也没察觉,太可笑了。”
陆姒嫣颤抖着逃进花园竹林。
疾步走着,险些摔倒,拄着春和才勉强站稳。
她半弯着腰剧烈喘息,眼眸泛起细密水光,指甲一寸寸掐进掌心,却感受不到半点疼痛。
陆姒嫣再次回到席间时,谢淮安的假人皮已经重新戴好了。
他正揽着夜云缈一同入席。
举止亲昵,没有半分收敛。
谢淮安见陆姒嫣进门,唇角扯出一抹古怪却顽劣的笑。
“沈夫人,这位是我的未婚妻子,方才有事没有与你见面。”
“从前你养在我姑母身边,也算是我半个妹妹。”
“不若向我的未婚妻子补个行礼问安,算作新婚祝福,可好?”
陆姒嫣猛地抬头。
明白他就是故意的。
他们认定陆姒嫣无从知晓夜云缈的身份。
便要用这样的方式羞辱作践她,讨原就看不惯世家贵女的妓子欢心。
陆姒嫣的脸色沉了下去。
她缓缓站起身。
就在所有人冷眼旁观,以为陆姒嫣会依着规矩卖给谢家几分薄面时,猛地抬手。
将面前满满一桌的餐饭全部掀翻在地!
4
“你这是做什么?!”
谢家人错愕后退,像是看怪物一样看着陆姒嫣。
谢母抬手指着她,声音因为愤怒而颤抖:“这里是靖安侯府,即便我们从前再疼爱你,也容不得你这般目中无人!”
夜云缈泫泪欲泣。
用软帕掩面上前。
“算了姑母,怕是沈夫人看不上我等这般旁系。”
“毕竟人家可是九千岁之妻,身份何等贵重,只是可惜了我腹中孩儿,未出生就要一同被辱。”
谢母闻言,脸色更沉。
咬牙切齿道:“什么劳什子九千岁之妻,不过就是个被人白白玩弄……”
话未说完,戛然而止。
谢母显然意识到差点说漏嘴,话锋立转。
“罢了,看在我也养了你这么久的份上,不同你计较,但今你做出这般丑态,必须下跪认错,否则就是九千岁亲临,我也不惧!”
陆姒嫣眼眶赤红。
她当然知道谢母未说完的话是什么。
这些人沆瀣一气,做尽了丧良心的恶事。
欺她是无人撑腰的孤女。
更欺她软弱心善,不识人性。
接连几发生的事情,已经将陆姒嫣上了绝境,此刻情绪彻底崩溃。
她抬眸,目光冰冷地扫过谢家的每一个人。
几乎从齿缝间挤出声音:
“若我父亲还活着,你可敢叫我跪?”
“即便我如今孤苦无疑,但你们怕是忘了,无论沈墨离同我感情如何,此时此刻,他也必须护我!”
“不信的话,咱们大可试试!”
将门虎女的强大气场俱出。
顷刻间震得侯府上下鸦雀无声。
谢母张了张嘴,与谢父对视一眼。
他们都明白,大计未成,不能轻举妄动。
谢母拉不下面子,偷偷推了推夜云缈,示意她去服软。
夜云缈咬了咬唇,硬生生将那股捻酸挑唆的姿态压了下去,换上一副乖顺讨好的模样。
“沈夫人误会了,我们不是这个意思。”
“天气乍寒,人心难免浮躁,是我们的要求越矩了,您别计较……”
陆姒嫣看着她脸上那从风月场合练出的眉笑逢迎,只觉得恶心。
她牵起春和的手,懒得再说半句,径直转身离开。
只是那最后回眸的一眼,竟带着死亡般强大的威压。
让夜云缈双腿一软,跌坐在了满是菜汤的椅子上。
春和愤愤不平,气鼓鼓地追问:
“夫人,您就这么轻易放过他们了?简直欺人太甚。”
陆姒嫣没有回应。
只是在心中默道:
不着急,待她死那,也会是他们的死期。
陆姒嫣刚回到千岁府,就听到外面传来嘈杂的声音。
沉重的马蹄声带着大地都在震颤。
她皱眉出去,便看到一众官兵守在隔壁的府宅前,门口围满了百姓。
陆姒嫣的心底蓦地涌上些许不好的预感。
她看向春和:“去问问,这是怎么了?”
春和很快便折返回来,气喘吁吁地回答:
“当差的人说,隔壁今晨走水,牵连了后面巷子里近百户人家,死伤几十人。”
“那些受灾的百姓联合报官,现在非要找隔壁主家要个公道。”
“夫人……您知道的……九千岁似乎与那主家姑娘相熟……”
就在这时,管家跑出来通传。
对着陆姒嫣作揖道:
“夫人,九千岁说有要事找您,请您即刻去书房一趟。”
陆姒嫣迈进书房,就看到戴着面纱的陆晚桃眼眶通红。
沈墨离正轻柔地安抚她的情绪。
陆姒嫣的手缓缓收紧,声音微哑:“九千岁叫我来,不知所为何事?”
沈墨离闻言,沉默一瞬。
缓缓转身看向她。
“嫣儿这称呼……如此生分……”
“你果然都知道了。”
四目相对。
没人躲闪。
陆姒嫣冷笑扯唇:“是啊,我都知道了。”
“那九千岁就没有什么想对我说的吗?”
沈墨离眸光终于有了片刻游离,涌动出些许旁人看不懂的情绪。
但终究被他尽数压下,缓缓开口:
“锦衣卫暗哨回禀,你近曾进过隔壁府宅,是纵火的嫌犯。”
“来人……把她拿下!”
5
陆姒嫣脸色大变。
她没想到,沈墨离竟然想让她替陆晚桃顶罪。
“沈墨离,东厂锦衣卫那般厉害,我有无纵火你最清楚!”
“你当真要这么对我?!”
沈墨离走到陆姒嫣面前。
轻轻替她理顺散乱的发丝,头也没抬。
“我是东厂督主,你是我的夫人,没有我的命令,没人会伤害你。”
“但我没有护下晚桃的身份,此事闹得很大,恰好连圣上都知晓了,我必须有所交代。”
“不过就是关上几,万寿节那我必然想办法将你放出来。”
陆姒嫣看着他。
沈墨离……这真是一箭双雕的好计谋。
原本他便是要在万寿节制造混乱,将她栽赃成凶手。
如今此举,不但能护住陆晚桃,还能将陆姒嫣的罪名安得更加顺理成章。
她突兀地笑了。
声音越笑越大。
“沈墨离,你可真是权谋的好手。”
沈墨离怔愣片刻,看着陆姒嫣惨白而绝望的脸色,心骤然空跳了一下。
他下意识抬起手,想抚上陆姒嫣的脸颊。
却在这时,听到命令的锦衣卫已经跑了进来。
陆姒嫣被带上铁锁链,在满城百姓的注视下,带出了千岁府。
“快看,那就是纵火之人,听说是因为争风吃醋,就要纵火伤人,却害死了那么多人。”
“这就毒妇就该被五马分尸,还好九千岁为人公正,并未护短。”
百姓们一边叫骂,一边将手中的烂菜叶、泔水桶朝着陆姒嫣砸过来。
陆姒嫣满身污秽,头破血流。
她转头看向千岁府门前,一身朝服的沈墨离桀骜不驯,看过来的眸中晦暗,不见半点温度。
陆晚桃在这时走出来,缓缓摘下了脸上的面纱。
轻轻晃了晃沈墨离的袖口,“阿离哥哥,我怕。”
沈墨离垂眸看向她,满脸冰霜瞬间化作笑容,虚揽着她的手克制守礼。
“晚桃莫怕,哥哥一直在你身边。”
陆姒嫣垂眸,眼泪终于砸向地面。
原来爱与不爱,如此分明。
她怎么这样愚蠢,过往夜相伴,为何从没有察觉。
就在陆姒嫣心灰意冷,准备迈上囚车时,春和突然疯了一样冲出人群。
她跪倒在众人面前,拼命地磕头:
“九千岁明鉴,夫人什么都没做,是春和放的火。”
陆姒嫣错愕的瞪大眼睛,瞳孔瞬间放大。
“傻姑娘,走开,你莫要胡言!”
春和却反倒爬到了她身边,用瘦弱的身体将她护住,寸步不让。
“要要剐都是奴婢一人承担,真的与夫人没有关系啊!”
“九千岁,夫人是您的枕边人,您不能这么对她啊!”
很快,小姑娘的额头就磕得血肉模糊。
沈墨离的眸底闪过阴郁,低喝道:
“都愣着什么,连一个闹事的婢女也处理不了吗?!”
锦衣卫立刻上前,用棍棒狠狠捶打春和。
几下就打得她奄奄一息。
“住手!都给我住手!”
陆姒嫣紧紧抱住春和,眼泪汹涌而出。
“沈墨离,你的眼中钉是我,放过春和,她还未及笄,只是个孩子啊!”
沈墨离却沉默不语,如同里爬出的厉鬼,那般冰冷地睨着她。
锦衣卫在最初的愣神后,拖开陆姒嫣再次动手。
一棍,两棍,三棍……
春和被打得皮开肉绽。
温热的鲜血喷溅在陆姒嫣的脸上。
可她被死死按着,动弹不得,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个明媚的小姑娘,在她的眼前被活生生打死。
春和到最后,用尽全力挤出了一抹笑。
很轻,却是陆姒嫣此生见过最温暖的笑意。
“夫人……您要保重……”
陆姒嫣泪眼蒙胧,拼命摇头。
“不!不要!春和你忍一忍,别睡……”
可她四肢和脑袋却还是如同烂泥般垂了下去,最后倒在了肮脏的血污里。
“春和——!”
陆姒嫣撕心裂肺地大喊。
可围观人却都在笑骂,无人动容。
“呸!活该!”
“他们主仆一心,放火定是同谋,死了也不冤!”
陆姒嫣猛然转头,看向沈墨离。
“沈墨离,难道一条人命,在你眼前就这么廉价吗?!”
沈墨离却没有回答。
而是带着陆晚桃转身离去。
只对锦衣卫留下一句:“门前的血,打扫净。”
2翌一早。沈墨离上朝离开后,陆姒嫣就出了千岁府。她沿着偏巷小路去了荒废多年的镇国将军府旧邸,唤出了藏在里面的影卫。这是镇国将军去世前,留给陆姒嫣最后的一条出路。“大小姐,可是有什么需要属下做?”陆姒嫣掏出影卫的奴籍和一封信,递到他手中。“帮我做两件事,之后你便可脱离奴籍,此生自由了
2026-11-10 07:53:3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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