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
正殿的祭鼓响过三轮,萧景才重新回到偏殿。
他身后没有跟宫人。
殿门一关,外面的喧闹便远了。
他站在软榻前,看了我很久。
“沈若,父皇已经动怒了。”
“你真要为了安宁,把太子妃之位闹没?”
我的尸体披着哥哥留下的外袍,歪靠在软枕上。
那颗没能留住的桂花糖,早已被哥哥带走。
萧景等不到回答,忽然低声笑了一下。
“你是不是本不想嫁给孤?”
我怔住。
他俯身撑住榻沿,声音压得很低。
“沈家需要东宫,你父亲点头,你便答应册封。”
“孤一直想知道,若没有沈家,你还会不会选孤。”
“今不过让你陪安宁试一次飞天绸,你便闹成这样。”
“沈若,为孤忍一回,就这么难吗?”
原来那条被割破的绸带,不只是安宁的玩笑。
也是萧景给我的考题。
他想知道,我肯不肯为了他,再忍安宁一次。
可这些年,我已经忍了太多次。
安宁摔坏他送我的玉簪,我忍了。
安宁在我生辰那将他叫走,我也忍了。
她穿我的骑装,用我的马鞭,连萧景送我的花都敢抱回郡主府。
萧景每次都说,她只是孩子心性。
让我别同她计较。
我退了一步,又退了一步。
直到今,退下摘星台,把命也退没了。
萧景伸手探向我的口。
就在他的掌心快要落下时,正殿的祭鼓再次响起。
咚,咚。
沉闷的鼓声隔着宫墙传来,像极了人的心跳。
萧景紧绷的肩背慢慢松了下来。
“心跳得这样快,还敢装死吓孤?”
我飘在他身边,张了张嘴。
那不是我的心跳。
我的心,早就停在摘星台下了。
萧景在榻边坐下,将我的手拢进掌心。
他揉着我僵硬的手指,像是想替我暖热。
“起来吧。”
“你若实在咽不下这口气,孤让安宁给你赔罪。”
“今的事,孤也可以不追究。”
这是我死后,他第一次对我服软。
我忽然想起去年冬猎。
我被受惊的马甩进雪地,是他第一个找到我。
他解下披风将我裹紧,一路抱回营帐。
我冷得牙齿打颤,他便把我的手贴在自己口。
“以后再摔下去,就大声叫孤。”
“不论多远,孤都会来接你。”
可今,我从摘星台坠落时,真的回头看了他。
他正在替安宁整理披风。
连我的名字都没听见。
萧景握着我的手,低声道:
“只要你起来,孤便当今什么都没发生。”
偏殿的门忽然被人推开。
安宁红着眼走进来,谢临跟在她身后。
她的手腕上多了几道鲜红的抓痕。
“景哥哥,我本来不想说的。”
“可沈姑娘在上摘星台前,拉着我说了很多难听的话。”
“她说只要我不离开你,今便不会让我好过。”
我看向她的手腕。
上台之前,我的双手一直被宫人按着,本没有碰过她。
萧景转头看向谢临。
“你听见了?”
谢临避开我的尸体,沉默片刻,点了头。
“我当时离得近。”
“沈若……的确说过类似的话。”
我飘到他面前,难以置信地看着他。
摘星台下,他曾张开双臂,说无论我怎么摔,他都会接住。
可我真的落下去时,他没有接。
如今我已经死了。
他还要替安宁往我身上再添一桩罪。
萧景握着我的手骤然收紧。
方才那点温柔,一寸寸从他眼中退去。
“原来你不是不想接旨。”
“你是想用自己的命,孤赶走安宁。”
他松开我的手,起身将我抱起来。
我的头垂在他肩侧,后颈软得不像活人。
萧景微微皱眉,却只当我还在故意使性子。
他扯过披风,遮住我前暗沉的血迹。
“不是想让所有人看见孤偏心她吗?”
“好。”
“孤现在就抱你出去。”
他抱着我的尸体走向正殿。
安宁和谢临跟在身后。
没有一个人发现,我垂下的手已经僵硬。
我飘在最后,看着萧景的背影。
他终于来接我了。
只是他带去册封宴的,不再是太子妃。
而是一具早已冷透的尸体。
4
萧景抱着我踏进正殿时,满殿安静了一瞬。
很快,有人笑着开口。
“太子殿下亲自将人哄回来了。”
“沈姑娘好福气。”
百官纷纷附和。
萧景没有解释。
他抱紧了些,像是在向众人证明,我只是闹了点脾气。
两名女官迎上来,将我扶进凤座。
我的身体本坐不住。
她们只能在背后垫上软枕,用宽大的裙摆遮住歪斜的双腿。
远远看去,倒真像是受了惊,正在闭目休息。
安宁从袖中取出白玉双鱼佩。
“景哥哥,物归原主。”
萧景接过玉佩,亲手系回我的腰间。
“既然回来了,就别再耍性子。”
玉佩轻轻撞着衣料。
三年前,他将它送给我时,说等册封礼结束,便带我去东宫看新种的栀子花。
如今花还没看见。
我已经先成了死人。
沈砚从百官中走出来。
他看见我被软枕撑着,眉头皱了一下。
“还在跟哥哥赌气?”
他从袖中摸出那颗桂花糖,重新塞进我掌心。
“吃了糖,今的事便揭过去。”
我的手指早已僵硬。
糖在掌心停了一瞬,顺势滚到凤座下。
沈砚弯腰捡起,脸色有些难看。
“小时候摔得满腿是血,一颗糖就能哄好。”
“如今做了太子妃,脾气倒越来越大。”
我飘在他身边,轻轻摇头。
哥。
我不是不肯要。
我只是再也握不住了。
谢临捧着太子妃凤冠走来。
他将凤冠戴在我头上,手指碰到我的后颈,动作忽然一顿。
“怎么这么僵?”
我的魂魄猛地抬头。
谢临,看看我。
只要你掀开衣领,就能看见那里已经泛起大片青紫。
安宁却笑了一声。
“从三丈高的摘星台摔下来,脖子疼不是很正常?”
“沈姑娘那么娇气,怕是要记恨我们一辈子。”
谢临迟疑片刻,还是收回了手。
他替我扶正凤冠,低声道:
“沈若,差不多便起来吧。”
“今毕竟是你的好子。”
好子。
我看着满殿红绸与素花,忽然觉得这里用来办丧仪也不错。
连宾客都不用重新请。
祭鼓停下,宣旨太监展开金册。
册封诏书在大殿中缓缓响起。
念到最后,百官齐齐跪下。
只有我仍坐在凤座上,一动不动。
宣旨太监额头冒出冷汗。
“请准太子妃起身,三叩谢恩。”
女官唤了我两次。
我当然不可能回应。
大殿里的气氛渐渐变了。
皇帝的脸色也沉了下去。
萧景走到我面前,俯身压低声音。
“沈若,孤已经亲自抱你出来了。”
“别再得寸进尺。”
他扣住我的手腕,强行将我从凤座上拉起。
失去软枕支撑,我整个人直直朝前倒去。
凤冠砸上白玉地面。
珠串骤然断裂,珍珠滚到百官膝边。
萧景下意识接住我。
披风随之滑落,露出前已经透的血迹。
我的头无力地垂在他臂弯里。
脖颈弯出一个活人绝不可能有的角度。
正殿瞬间死寂。
沈砚手里的桂花糖掉在地上。
谢临退了一步,脸色惨白。
安宁也不笑了。
萧景低头看着我,脸上的怒意一点点凝住。
“沈若?”
他拍了拍我的脸。
“别装了。”
没有回应。
他又拍了一下,力气更重。
“孤让你睁眼。”
我的眼睛半阖着,再也不会因他一句话睁开。
萧景的手落在我的口。
那里安静得没有一丝起伏。
他终于慌了。
“太医。”
第一声很轻。
第二声却变了调。
“传太医!”
太医跌跌撞撞地跑上前,探过我的鼻息,又摸向颈侧。
片刻后,他猛地跪下。
“陛下……”
“沈姑娘早已气绝。”
萧景死死抱着我。
“不可能。”
“孤方才还听见她有心跳。”
太医看了一眼殿外的祭鼓,脸色惨白。
“殿下听见的,恐怕是鼓声。”
“沈姑娘的尸身已经凉透。”
“至少死了一个时辰。”
3正殿的祭鼓响过三轮,萧景才重新回到偏殿。他身后没有跟宫人。殿门一关,外面的喧闹便远了。他站在软榻前,看了我很久。“沈若,父皇已经动怒了。”“你真要为了安宁,把太子妃之位闹没?”我的尸体披着哥哥留下的外袍,歪靠在软枕上。那颗没能留住的桂花糖,早已被哥哥带走。
2026-11-10 10:14: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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