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卫昭南没有死在周五。
她活得比谁都清醒,也比谁都痛苦。
由于心包积血不断生成,她的胸腔两侧**进了四根引流管,每隔两个小时就必须由医生手动抽吸积血。
由于无法耐受全身麻醉,每一次抽吸带来的胸膜牵拉,都让她痛得全身抽搐,冷汗把床单湿透了一遍又一遍。
昭南集团彻底大乱。
卫昭南病危的消息导致集团旗下三家上市公司接连爆雷,银行抽贷,供应商围堵大厦讨债。
曾经风光无限的商业帝国,在短短四天内土崩瓦解。
卫凝初四处求人,动用了私人飞机,试图把卫昭南转运到国外的顶尖医疗中心。
然而国外的专家在看完传真过去的冠脉三维造影后,只回了一封极其冷酷的邮件:
【该患者心房壁厚度不足一毫米,肿瘤广泛浸润房室交界区。】
【长途飞行气压变化将导致心脏瞬间爆裂,建议就地采取临终关怀。】
全世界顶尖的机构,宣判了她的死刑。
唯一的活路就坐在隔壁楼的办公室里,但那条活路,对她紧闭了大门。
周日深夜,医院住院部一片死寂。
我刚从一台长达十个小时的婴幼儿大动脉转位手术上下来,浑身疲惫地走回办公室。
刚走到走廊拐角,就看见一个消瘦单薄的身影跪在水泥地上。
是沈云卿。
他没有穿体面的长衫,身上的衣物皱皱巴巴,原本精心打理的头发露出了一大片花白。
他整个人伏在地上,额头贴着冰冷的瓷砖,甚至连眼泪都哭干了。
“周主任......我认罪。”
他听到我的脚步声,没有抬头,只是把双手举过头顶。
手里握着一个陈旧的录音笔和一个发黄的笔记本。
“这是当年的账本......还有录音。”
沈云卿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木头:
“当年打周医生的那八个人,有四个是昭南老家带出来的远房亲戚,还有四个是花钱雇的地痞。”
“打手每人拿了三千块钱,带头的拿了五千。”
“昭南在车里亲口吩咐她们......不打头,就往手上砸,把手骨砸断,让她这辈子开不了药,医院就得赔钱息事宁人......”
走廊里只有中央空调微弱的风声。
我停下脚步,低头看着那个小小的录音笔。
十五年前,警方介入调查,卫昭南一口咬定是群情激奋下的意外推搡。
加上当年监控盲区多,带头动手的亲戚逃回了偏远山村,最后只抓了两个顶罪的小混混,拘留了十五天便草草了事。
原来,所有的指令,所有的恶意,都白纸黑字地记在这个本子里。
“为什么现在拿出来?”我问。
沈云卿抬起头,脸上满是交错的泪痕与绝望的死灰:
“昭南刚才又休克了两次,疼得把自己的舌头都咬烂了。”
“她抓着我的手,求我杀了她,求我给她打一针安乐死。”
“周主任,我们知道错了,我们全家遭报应了。”
他颤抖着把本子递到我脚边:
“我把证据交给您,我去公安局自首,我去投案!”
“我只求您......去给她打一针强效镇痛剂......或者......或者给她个痛快......”
“她撑不住了......她真的撑不住了......”
堂堂上市公司董事长的丈夫,身价数十亿的富豪,此刻跪在地上,不求救命,只求能让他的妻子死得痛快一点。
人性的卑劣与脆弱,在因果报应面前,不过是一场笑话。
我没有去接那个本子。
“沈先生,明天上午八点,市公安局会通报复查周佩仪案。”
“你们的自首,留给警察吧。”
沈云卿身子一颤,手里的录音笔啪嗒一声掉在地上。
他呆呆地看着我:
“你......你早就报警了?”
“我从来不需要私刑。”
我从他身边走过,皮鞋踏在瓷砖上发出清晰的脆响。
“我要的是你们当年踩碎的一切,在光天化日之下,一寸一寸拼回来。”
身后传来沈云卿撕心裂肺的嚎哭声,在空旷的走廊里久久回荡。
我推开办公室的门。
窗外,破晓的晨光穿透云层,斜斜地洒在办公桌上的全家福相框上。
照片里的年轻女医生穿着白大褂,抱着年幼的儿子,笑得温和而灿烂。
妈,天快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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