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最美街道”评选结果刚公示,美食街市入口就多了两升降地桩。
晚上11点,我照常开着保洁车来收垃圾,
地桩“砰”地升起来挡在我的车前。
商户代表马梅梅轻飘飘地通知。
“林阿姨,以后夜市收垃圾时间推迟到12点之后再进场。”
我皱着眉头。
“平时打扫都需要2、3个小时,12点太晚了。”
马梅梅不以为然。
“美食街升级了,人员形象得顾着,顾客走了你们再进。”
“反正你们年纪大了,觉少!”
“还有以后保洁车停外头。街里铺了新地面,车轮压过去增加损耗。”
我指着里面爆满的垃圾桶。
“这么多垃圾还有泔水桶有多重你不知道吗?你让我们这些老家伙用手拖?”
“那是你们保洁队该想的办法。你们多跑几趟,权当锻炼身体。”
她张口闭口就是为了街道形象。
可三年前,这里还是满街油垢垃圾,游客绕路。
是我看不下去,拉着闲不住的退休老伙计们,承包了这里的环卫。
硬生生是把这条街收拾成了模范地标。
如今招牌亮了,游客挤满了。
我们和保洁车,却被挡在了门外。
我拿起对讲机联系老伙计们。
“老伙计们,收工。”
“我倒要看看没了我们,这最美街道你能维持几天。”
……
马梅梅抱着胳膊站在地桩旁,见我们真要走,脸上半点急色都没有。
她从包里抽出一份合同,往我面前一递。
“林阿姨,脾气发完了就把活了。”
“合同白纸黑字写着,当天垃圾必须清运完毕。你们现在停工,当天服务费扣掉不算,还得赔美食街的损失。”
我接过合同翻了两页,直接拍回她手里。
“合同里也没写着,六十来岁的老人要拖着泔水桶走半条街。”
马梅梅嘴角一撇。
“年纪大不是理由。你们接了这份活,就得把事办漂亮。”
“别总拿年纪大当借口,动不动就甩脸子。”
老周气得抬手指她。
“你让我们十二点进场,还没扫完,早市的商户就要来了。”
“到时候地上有油,桶里有垃圾,你又要怪我们。”
“那是你们保洁队该安排的事。”
马梅梅冷哼一声。
“反正不就算违约,你们选吧。”
我往夜市里扫了一眼,十几只垃圾桶已经满得盖不住,后巷还堆着泔水桶。
“行,十二点后进场可以,保洁车必须放行。”
马梅梅不肯松口:“车进街不行,新地砖压坏了谁赔?”
“你不是认合同吗?那就把这句话写进补充协议。”
“你承诺我们手拖清运,出了腰伤、摔伤,由集体商户承担责任。”
她的脸一下僵住。
“你什么意思。”
“就像你说的,我们年级大了,想让我们按照你的要求活,就给我们多上一份保险。”
僵持了十几分钟,马梅梅到底怕垃圾堵着影响营业,只能让保安落下地桩。
“十二点后进,车只能走最边上。”
凌晨十二点一过,我们开车进去,才发现她还是憋着坏。
平时东头的垃圾集中点本不够数量。
十几家商户本没把泔水送过去,全堆在自家门口。
烧烤摊门前最夸张,四个泔水桶挤在窄巷里,车本过不去。
老周和两个老伙计只能下车拖桶。
桶刚拖到一半,老周腰一闪,
我冲过去扶住他:“别硬撑,放下。”
老周咬着牙,额头全是汗:“这帮人就是等着看咱们累死。”
我掏出手机挨家拍照。
哪家乱堆,哪家堵路,哪家不按规定放桶,全拍下来发进商户大群。
“从今晚起,乱放泔水、堵塞通道的摊位,保洁队不再替收。”
“经商也得先做人,别为难我们这些上了年纪的老人。”
群里安静了几分钟,马梅梅跳出来。
“林阿姨,别动不动就在群里点名,影响商户团结。”
我回了她一句:“那就让商户先别影响我们活。”
第二天上午,白天值班的孙姐急匆匆打来电话。
“秋芸,这是怎么回事!好几家店不让我收纸箱和空瓶子,说马梅梅发了通知,废品以后不归咱们了。”
2
我赶到街上时,孙姐正站在茶店后门,脚边堆着一摞纸箱。
店主把门拉开一条缝,语气硬得很。
“孙阿姨,箱子你不能拿。马代表说了,以后可回收物我们自己处理。”
孙姐愣在原地:“以前不都是我们收走吗?”
“以前是以前。现在夜市评上最美街道了,账得算清楚。”
我转身去了商户办公室。
门一推开,里面已经坐了十几个人。
马梅梅坐在最前面,桌上摆着一张纸,像是专门等我来。
“林阿姨正好到了,我们把废品的事讲明白。”
她抬高声音,冲着商户们开口。
“保洁队收着我们交的服务费,又把纸箱、塑料瓶卖钱,这不是两头占吗?以前没计较,是大家给老人留面子。现在不能再这么糊涂了。”
几家商户立刻跟着附和。
“一个月废品也不少钱呢。”
“我们花钱请保洁,怎么还得把东西白送出去?”
“以前的收益就不追了,往后总得分账。”
我听笑了。
“当初服务费为什么比别的夜市低一截,你们都忘了?”
“我们少收的钱,就是从废纸箱和空瓶子里补一点。纸箱是我们捆,瓶子是我们分,车是我们拉,卖的钱也全用来买手套、消毒水和修保洁车。”
马梅梅靠在椅背上:“有关于这个的合同吗?”
一句话,把屋里的人都问得盯向我。
没有。
大家口头定下来的。
谁能想到,街道火了,原来的情分就成了他们翻脸的把柄。
我压着火气:“没有书面合同,不代表这事不存在。你们要废品可以,服务费恢复市场价。每家每月加八百,上门清运另算。”
一个炒粉摊老板立刻拍桌子。
“你们这是坐地起价!”
“不是涨价,是把你们占的便宜还回来。”
我把账本摊在桌上,
“三年来,我们没跟谁多要一块钱。如今你们既不认旧约定,就按新规矩办。”
马梅梅脸色难看:“你拿不出证据,还想威胁大家?”
“我不威胁。”
我把账本收起来,朝门口走,“从今天起,纸箱、瓶子、易拉罐,保洁队一律不碰。各家自己收,自己卖,自己清出去。”
孙姐站在门外,听见这话还有些迟疑。
“那工具钱怎么办?”
“我们少买点,少做点。”
我望着会议室里那群人,“总不能拿自己贴钱,还换来一句占便宜。”
当晚,后巷立刻乱了。
纸箱没人压,风一吹满地跑。
空瓶子堆在餐饮店后门,几个服务员端着餐盘绕来绕去。
临近收摊时,麻辣烫店的小服务员抱着一箱碗筷,从后巷急着出来,脚下踩到纸箱,整个人摔倒在地,胳膊划开一道口子。
送到医院后,他当场报了工商,还嚷着要找人负责。
第二天一早,马梅梅带着麻辣烫的店主堵到保洁间门口。
店主把缴费单甩到我面前。
“人是在纸箱上摔的,这事你们保洁队得分摊。”
我看着那张单子,气得手都发麻。
不让我们碰废品的是他们,纸箱堆成山的也是他们。
现在出了事,倒又想起这是我们要收的了。
3
马梅梅把单子往前推了推,摆出一副替商户主持公道的架势。
“事情没必要闹大。你们拿一部分医药费出来,大家以后还好相处。”
我没碰那张单子。
“纸箱是谁不让收的?”
店主噎了一下。
马梅梅接过去:“那也不能看着它堵后巷。你们做保洁的,难道一点责任都没有?”
“公共区域我们扫,集中垃圾我们运。你们不许碰的纸箱、不许收的瓶子,出了事又往我们头上扣,这是什么道理?”
店主火了:“那你们以前不是一直收得挺好?”
“以前是你们默认废品归我们。现在不是你们亲口否认了吗?”
几个围观的商户围上来,七嘴八舌地压人。
“拿点钱出来就完了,何必让大家难看。”
老周扶着腰从里面出来,听到这句,忽然往门框上一靠。
“我这腰昨晚拖泔水伤的,到现在没缓过来。”
“你们既然觉得我们该负责,那我也得找你们算算,我这个你们该赔多少?”
马梅梅脸色一变:“你少碰瓷。”
孙姐立刻懂了,赶紧把椅子拉过来。
“周哥,别站着,坐下。我给你儿子打电话,让他带你去做鉴定。”
“咱们老了懂得不多,到时候让你儿子帮你要钱。”
刚才还嚷得最凶的几个人顿时收了声。
大家推搡着散开了。
马梅梅没罢休。
很快商户群里就发出一长串消息,说保洁队仗着年纪大胡搅蛮缠。
还发了朋友圈。
有人把话截图发给我,她写着,挑人要谨慎,尤其是年纪大的。
紧接着,她又在我的群里公布新规。
“从今晚起,每个摊位的垃圾由保洁队上门收取,商户无需送往集中点。此项服务包含在原服务费内,不额外收费。”
我直接回复:“合同只约定公共区域清扫和集中清运。上门收垃圾、整理后巷,属于新增服务。需要单独计费,否则就按原合同执行。”
她没回我。
当天晚上,运送到集中点的垃圾又变少了。
我们只清理了送来的垃圾,其余人把袋子放在门口,我们完全没收。
第二天要开档时,那些商户急了。
在大群里开语音骂了我们好多,我们完全没理。
临时叫人也来不及,只能自己把纸箱、餐盒和泔水往外拖。
可能是气不过,当晚马梅梅联合几家商户狠狠了一手。
他们趁着我们没人的时候。把纸箱、餐盒、泔水桶全推进保洁间门口。
随后又通知夜市巡查人员,称保洁队把垃圾堆在工作区,堵塞消防通道。
巡查人员赶来时,马梅梅站在旁边,一脸无辜。
“我们也不知道怎么回事,您赶紧管管吧。”
我们被叫来训斥了一顿,但这里没有监控,只能认下这个闷亏。
老伙计们拖桶的拖桶,搬箱子的搬箱子,一直忙到凌晨。
原本该冲洗的主街本来不及清。
马梅梅溜溜达达从我身边走过,
“明早前整条街必须恢复原样。做不到,本月服务费一分不给。”
4
早市刚开,马梅梅就带着几个商户来验收。
我们忙到很晚,好不容易收拾净。
但早市的客人有人随手扔了纸巾,有人把豆浆洒在路边。
早班的保洁还没来得及收拾,马梅梅像抓住了什么大罪证。
“看看,这叫清扫?你们昨晚到底了什么?”
她又用鞋尖点了点地上的油印。
“这里也没弄净。按失职处理,本月服务费全部扣除。”
彭姐手脚无措,只能又给我打了电话,把我叫了回来。
我赶到的时候,彭姐正拿着水管继续冲洗。
她的手忽然按住口,整个人往下滑。
坏了,彭姐心脏又毛病,早上又早来很久帮我们夜班的人。
我赶紧扶住她:“彭姐,别动,我送你去医院。”
马梅梅拦在前面,语气不耐烦。
“又来这一套?中午还要营业,人走了,谁来顶班?”
我盯着她,手都在抖。
“人都站不住了,你先问的是谁活?”
“和我们又没关系。”
这句话像把最后一点情分也踩碎了。
我扶着彭姐坐下,拿起对讲机。
“所有人停手,工具收车。”
孙姐愣住:“秋芸,服务费……。”
“不要了。”
马梅梅终于变了脸。
“林阿姨,你可想清楚。你们现在走,可得违约金照算。你们这把年纪,折腾到最后,一分钱拿不到。”
我把保洁车钥匙攥在掌心。
“该付的违约金,我一分不赖。可我们过的活、该拿的服务费,你们也别想吞。”
“敢少一笔,法院见。”
马梅梅见我真不让步,语气软了些。
“何必闹成这样?你赶紧换个人来就行。”
“服务费也可以少扣一点,以后大家按规矩来。废品的事情也不是不能再商量。”
她以为我们舍不得这份钱。
可她不知道,老伙计们留在这里,不是为了那点服务费。
一开始不过是我们闲不住想找点事情做,
又对这条街有情感,所以拉起来的班子。
不是来给谁当牛做马的。
我带着大家把扫把、水管、工服和保洁车一件件推出街口。
马梅梅站在地桩旁,脸色越来越难看。
我把打印好的终止协议递给她。
“从今天起,环卫托管结束。”
马梅梅嗤了一声:“不就不,外面保洁公司一抓一大把。真以为夜市离了你们几个老人就转不动了?”
“那你尽快找。”
我指了指街上那些还在看热闹的商户。
“顺便你们一起另找地方做生意。”
马梅梅脸色一变:“你凭什么这么讲?”
“因为从下个月开始,这里的铺子,不一定轮得到你们租。”
1“最美街道”评选结果刚公示,美食街市入口就多了两升降地桩。晚上11点,我照常开着保洁车来收垃圾,地桩“砰”地升起来挡在我的车前。商户代表马梅梅轻飘飘地通知。“林阿姨,以后夜市收垃圾时间推迟到12点之后再进场。”我皱着眉头。“平时打扫都需要2、3个小时,12点太晚了。”
2026-11-10 14:39:4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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