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
番外·南柯覆雪
天地间只剩下一片惨白。
大雪下得极凶,鹅毛般的雪片打在脸上,刀割似地生疼。
容聿发了疯一般在齐膝深的雪地里奔跑,名贵的皮靴陷进烂泥与坚冰中,华贵的大氅被枯枝撕扯得破烂不堪。
他不知道自己跑了多久,胸口像是塞了一团滚烫的炭火,每一次喘息都带着腥甜的血气。
快一点,再快一点。
脑海中只有傅荞在那间阴暗药铺里说过的话——
“乱兵来的时候,所有人都跑了,我发着高烧从狗洞里爬出来,手脚都被冻烂了,吐出来的血把雪地都染红了……”
转过荒芜的田垄,眼前终于出现了那个破败坍塌的乡下庄子。
柴房的木门歪斜着挂在断壁上,屋檐下垂着尖锐的冰棱。院角厚重的积雪里,赫然有一道触目惊心的拖拽痕迹,伴随着几点早已冻结成暗褐色的血渍。
“荞荞!”
容聿喉头一哽,跌跌撞撞地扑过去,双膝重重砸在坚硬的冻土上。
在那个半塌的狗洞旁,雪堆之下,隐隐露出一角单薄发黑的棉袄。
他颤抖着伸出手,疯狂地刨开冰冷的积雪。
傅荞就蜷缩在那里。
她身形瘦小,原本鲜活灵动的脸庞此刻泛着死人般的青灰,干裂的嘴唇上挂着白霜,睫毛凝结着细碎的冰粒。
那一双曾经在台上顾盼生辉、挽着绝妙水袖的手,如今指甲尽数翻卷断裂,冻疮肿胀溃烂,皮肉与泥雪黏连在一起,惨不忍睹。
容聿的心脏像是被一把钝刀狠狠剜下一块,痛得他几乎窒息。
他颤巍巍地伸出指尖,探向她的鼻翼。
微弱的一缕热气,若有似无地拂过他的指腹。
她还活着。
这一回,他赶上了。
“荞荞……荞荞,我来了,我带你回家。”
容聿解开自己身上温暖的羊绒大氅,小心翼翼地将气若游丝的女子紧紧裹在怀里,打横抱起。
她太轻了,轻得像是一捧随时会随风散去的落雪。
庄子里早就没了人,容聿将她抱进主屋还算完好的暖阁里。
他用冻僵的手生起炭盆,唤来自己随行的亲随与大夫,熬药、施针、清理伤口。
火盆渐渐烧旺,炭火噼啪作响,驱散了一室蚀骨的阴寒。
容聿坐在床沿,寸步不离地守着。
他打来温水,用柔软的棉布一点点拭去傅荞脸上的污垢与血渍,又将大夫配好的冻疮膏,极轻极柔地抹在她溃烂的手指上。
昏迷中的傅荞发出一声痛苦的微弱呜咽。
容聿浑身一僵,连忙将她的手贴在自己滚烫的脸颊上,哑声安抚:
“弄疼你了是不是?我轻一点,荞荞,不怕,我在这里。”
或许是贪恋这片刻的暖意,傅荞长长的睫毛颤动了几下,终于极其艰难地掀开了眼皮。
她眼神涣散,瞳孔里倒映出容聿满是胡茬与泪痕的脸。
她没有像在汉口时那样满目冰霜,也没有露出那种看陌生人般的讥讽与疏离。
她只是怔怔地看着他,苍白的嘴唇微微动了动,似乎想喊他的名字,可被浓烟熏坏的喉咙里,只能发出几声沙哑破碎的“嗬嗬”声。
听见那残破的声响,容聿的心痛得浑身痉挛。
“别说话,荞荞,我知道,我什么都知道。”
他握紧她的手,滚烫的眼泪砸在她的手背上。
“火是我没救你,信是他们拦了,药也是他们断的……都是我的错,是我该死,你打我,你恨我好不好?”
傅荞看着他痛哭流涕的模样,那双原本死寂黯淡的眸子里,慢慢浮起一层水汽。
她费力地抬起那只包扎着白布的手,指尖颤巍巍地碰了碰容聿泛红的眼角,替他抹去了一滴眼泪。
她依然是那个满心满眼只有他的傅荞。
她没有等到乱兵屠村,没有经历绝望中彻底的心死。
在这个时间节点上,她依然是那个深爱着容聿、哪怕被全世界抛弃,只要容聿回头看她一眼,就愿意把整颗心奉上的傻姑娘。
她发不出声音,便用食指极轻地在他粗粝的掌心里,一笔一划地写字。
容聿屏住呼吸,任由那冰凉微颤的指尖在掌心滑动。
她写的是:
“没关系,就是有点冷。”
那一瞬间,容聿再也忍不住,俯身将她紧紧拥入怀中。
“不冷了,以后再也不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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