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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细雨蒙蒙的周六下午。
我穿着整洁挺括的蓝色工装走出厂区,传达室的门卫刘大爷急忙冲我招手。
“林晚干事,门口有个老叫花子,在墙根底下蜷了一整天了。”
“非说自己是你老子,怎么赶都不肯走。”
我皱起眉头,慢慢跨出了厂大门。
传达室外的青砖屋檐底下,蜷缩着一具干枯干瘪的身影。
才不过几个月工夫,林建国整个人瘦得像脱了形。
头发全白了,乱得像一窝杂草。
身上穿着一件看不出原本颜色的烂棉袄,胸口的烂棉絮一团团往外露,两只脚上的黑布鞋破了洞,露出发紫的大脚趾。
看见我胸前别着金灿灿的“优秀青年干事”徽章。
林建国浑浊发黄的眼珠子里,猛地迸发出一股贪婪绝望的亮光。
他手脚并用地从地上爬起来,踉跄着扑到我跟前。
“晚儿......晚儿啊!”
他双腿猛地一软,“扑通”一声狠狠跪在满是泥水的黄泥地上!
抬起那双满是冻疮和泥垢的脏手,左右开弓往自己脸上狠狠扇巴掌!
“啪!啪!”
每一巴掌都抽得皮肉闷响,嘴里不住地往外淌血沫子。
“晚儿,爹不是人!爹当初瞎了狗眼啊!”
“全是你大伯娘出的馊主意,是你大伯非逼着爹去篡改材料啊!”
“现在大伯家全让法院封死了,宝贵天天喝大酒,回家就拿门栓打他爹妈,把你大伯两条肋骨都打折了!”
“他们嫌爹是个吃闲饭的残废,把爹像狗一样轰出大门了啊!”
林建国哭得满脸纵横交错的全是脏泥水,伸出手就想来抱我的裤脚。
“晚儿,你现在是有头有脸的国家干部了!”
“你跟厂领导说句话,给爹安排个倒铁屑、扫厕所的活儿吧,给口泔水喝就行!”
“要不然......你每个月给爹寄几块苞谷面,爹真的要饿死在路边了啊!”
我缓缓后退了两步,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地上这具可悲又可恨的躯壳。
我的心里没有愤怒。
没有痛苦。
甚至连一丝报复的快意都没有,只有一片死水般的冷漠。
“林建国,你今天跪在我面前扇自己嘴巴,是因为知道自己重男轻女错了吗?”
林建国抽脸的手猛地停在了半空,眼神一片呆滞。
“不是。”
我看着他浑浊的眼睛,声音像刀锋一样冰冷平缓。
“你低头下跪,是因为林宝贵指望不上了。”
“是因为大伯一家不给你饭吃,你快饿死了。”
“如果今天林宝贵真的靠偷我的指标当上了干部,你现在正翘着二郎腿在张家吃酒席,指着我的脊梁骨骂我是个赔钱货。”
林建国那张满是污泥的脸,瞬间涨成了难看的猪肝色。
他干瘪的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挤不出来。
我从工装口袋里摸出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民事裁决书复印件,扔在他面前的水坑里。
“这些年你克扣我北大荒插队的全部知青津贴,法院综合考量你多年侵害我的权益,将该笔钱款折抵往后全部经济赡养费用。”
“往后我不再承担对你经济上的赡养;但法理层面,极端危急情形下的救助义务仍然保留。”
“在经济上,我与你林建国两不相欠。”
我转过身,对传达室门口的两名青年保卫干事平静地点了点头。
“保卫科同志,这位人员在厂区门口纠缠滋事,扰乱厂区秩序。”“请将他移交派出所训诫驱离,不许再靠近厂区范围。”
“林晚!我是你亲爹!你个狠毒的赔钱货,你不得好死啊——”
林建国眼见无望,突然像疯狗一样从泥水里爬起来往前扑。
两名身强体壮的保卫干事一步抢上前去。
一把扭住林建国的干瘦胳膊,反剪在背后,像拖一条死狗一样把他硬生生拽离了厂门口。
厂区沉重厚实的大铁门“咣当”一声合拢。
把那令人作呕的谩骂与嘶吼,彻彻底底关在了我的世界之外。
天边的雨停了。
落日的金光穿透厚厚的云层,把整个机修车间染成了一片温暖的橘红。
我整了整衣领,迎着那片耀眼的晚霞,快步走向家属区的职工食堂。
母亲蒸好的那一锅热气腾腾的大肉包子,还在冒着暖意等着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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