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
我从医馆后门离开时,天正在下雨。
药船上的妇人姓周,她将蓑衣披到我身上,又扶我坐进驴车。
“你身子这样,真要去县衙?”
“要。”
“告得赢吗?”
“未必。”
我按住隐隐作痛的小腹。
“可我若连告都不敢,他便永远觉得,只要说一句为我好,我就该认命。”
驴车刚拐出巷口,医馆正门便被人推开。
谢无咎看见空荡荡的床榻,僵了许久。
桌上的药还冒着热气。
枕边放着一截被血染红的布条。
他拿起来时,手抖得几乎握不住。
老医女挡在门前。
“她不想见你。”
“她去了哪里?”
“谢大人不是很会替她做主吗,自己猜。”
谢无咎抬眼。
“她的孩子如何?”
“你现在倒会问了。”
老医女冷冷看着他。
“她被捞上来时,第一句话是先保她自己。你知道这说明什么吗?”
谢无咎嘴唇动了动。
“说明她过去遇到的每一个人,都觉得她可以死。”
“连她自己,都得学着把命抢回来。”
谢无咎站在雨里,脸白得像纸。
他没有再逼问,转身赶回京城。
谢府药房被彻底封了。
三年来购入的药材账册全被搬到书房,一本本铺开。
迷魂草每月十五入府。
止血散每月十六入府。
温补药材的量逐年增加。
还有一张被压在柜底的旧方子,上面写着,药引若连续取血三年,恐伤及根本,难有寿数。
日期是两年前。
谢无咎认得自己的字。
方子右下角,写着一个“阅”。
那时孙大夫告诉他,只要好生将养,我便不会有事。
他信了。
或者说,他只愿意信这个答案。
侍卫低声道:“大人,夫人可能去了临江县衙。”
谢无咎猛地抬头。
“备马。”
临江县衙前围满了人。
贡船失火,郡主纵火,朝廷命官囚禁妻子取血,任何一件都足够让百姓议论半个月。
我站在公堂上,摘下斗篷。
县令看清我的手腕,倒吸一口凉气。
“三十六道伤,都是在谢府留下的?”
“是。”
“可有人证?”
“替我取血的医女,熬迷魂汤的厨房婆子,还有每月送药的药铺掌柜,都能作证。”
县令面露难色。
“谢大人是你夫君。夫妻之间的事,未必能凭你一面之词定论。”
我早料到会如此。
我卷起衣袖,将伤痕彻底露出来。
“那便验伤。”
“请城中三家医馆的大夫一起验。”
“是治病,还是长期失血,他们总能看出来。”
人群忽然让开。
谢无咎浑身湿透,站在石阶下。
我以为他会让人带我走。
可他只是盯着我的脸。
许久,他沙哑地喊了一声:“知意。”
我没有应。
他一步步走上公堂,从怀中取出谢府的账册和那张旧方子。
“大人,她说的都是真的。”
四周一片哗然。
县令猛地站起。
谢无咎将东西放在案上,目光却仍落在我身上。
“取血是我默许,禁足是我下令,迷魂草也是谢府所购。”
“所有罪责,我认。”
我看着他。
“好。”
我将义绝状放到他面前。
“那就请谢大人,当着所有人的面,放我走。”
谢无咎垂眸看向那张纸。
他的手落在印泥旁,却迟迟没有按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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