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中一条,还在动。
他看见我袖口的笔尖,眼皮压低。
“你在画什么?”
“收据。”
“拿出来看看。”
我把银子递回去。
“那不画了。”
他下意识接银子。
我忽然问:“贾有仓是你的人?”
“是又怎样?”
“他临死前,说你的舌头比他尾巴长。”
邢头张嘴要骂。
书生先一步掐住我的喉咙,指甲刺进皮肉。
“他还说什么?”
我被提得脚尖离地。
口那缕斩妖得来的热气,撑住了最后一点呼吸。
我把声音挤出来。
“他说……你不值五贯。”
书生脸皮鼓起。
几十条舌头从嘴里窜出来,卷住我肩膀。
邢头连退三步,撞翻了洗尸盆。
腥水泼了他一裤。
他还不忘扯着嗓子喊。
“仙师显圣!”
祝长安的刀已经落下。
一条舌头被斩断,红袍书生扭头尖叫,声音忽男忽女。
“祝长安,你娘还在城东住吧?”
祝长安的刀停了半寸。
就这半寸,另外两条舌头缠住了刀柄。
书生笑出声。
“你也有怕的。”
我终于把袖里的最后一笔补上。
“我也有。”
他低头看我。
我把画册拍在他口。
“我怕你欠工钱。”
画中骨管一滞。
书生的舌头同时停住。
裴照从侧面扑上来,一把细刀刺进他后颈的缝里。
祝长安翻腕,长刀横过。
红袍落地。
那些舌头松开我,在地上卷了几下,不动了。
我跪下去,咳得眼角都是水。
邢头转身就跑。
祝长安一脚把门踢上,他整张脸撞在门板上,慢慢滑下去。
裴照擦了擦刀。
“仙师不是显圣吗?”
邢头捂着鼻子。
“邪术!都是邪术!”
我从书生后颈取下一点眉骨,补在画中。
册页上浮出名字。
罗善言。
借声。
口的热气比先前更沉,喉咙上的伤口缓缓止血。
祝长安看了看我的脖子,又看了看地上的妖尸。
“你这画,真能降妖?”
我扶着桌子站起来。
“不是画完就死。活着时,只能凭骨形定住一瞬,且同一只妖只管用一回。还得你们动刀。”
裴照用布包起那骨管。
“那也够了。”
我低头翻到新页底下。
借声九息,余癖吐真。
我嘴角一抽。
“未必。”
祝长安凑过来。
“什么意思?”
我没答,先学着红袍书生的声音,冲邢头说了一句。
“把贺大人的事交代清楚。”
邢头贴着门板,裤子湿了第二回。
九息一过。
祝长安问:“你方才从我身边挤过去时,碰我钱袋什么?”
我立刻捂嘴。
没捂住。
“想偷,没摸着,你比我还穷。”
院子静了。
裴照把脸转到一边,肩膀抖了三下。
祝长安慢慢按住刀。
“降不降妖另说。”
“我先降你。”
【第五章】
邢头的嘴,比他的膝盖硬。
跪下了,仍不肯交代。
“贺大人救过半城人的命,你们几个懂什么!”
我蹲在他面前。
“你给活人预备丧皮,也是救命?”
“延寿要付代价。”
“代价由别人付?”
他把脸扭开。
裴照拿出那张缺了半截小指的丧皮。
“这孩子的代价是什么?”
邢头喉结滚动。
“孤儿,没家人,留着也……”
祝长安一拳砸在他旁边的门板上。
木屑落了他一头。
邢头闭嘴了。
我抓住他的手,翻开掌心。
上面有一枚针眼大小的寿字。
“你也领过延寿符。”
邢头往回缩。
我用骨笔点在那个字上。
他整条胳膊抽了一下,牙关开始打战。
我没再往下画。
“你的名字在谁手里?”
邢头盯着笔尖,终于挤出三个字。
“贺大人。”
徐伯从尸柜里爬出来,先把腿上的铁丝拆了。
“不是续命,是押名。”
他把碎神像摆在灯下,指着金漆里面的刻痕。
“人有姓名,阴司按名收寿,天上按名记功。有人把三边通用的名牒偷出来,改了用途。”
祝长安皱眉。
“谁?”
“我没见过,只听贺承礼叫他上使。”
徐伯喘了口气。
“最早押进去的,是庙里的地祇。庙被封,神名被抹,神骨拆成器物。后来就轮到人。借你几年寿,把你的名字收走。后要你做什么,你都得做。”
我指着鼠尸。
“他为什么吃人?”
“换过妖骨,要拿人命养。也有人不肯吃,没几便死了。”
徐伯低下头。
“我给那些庙守过门,我知道有东西不对,可我不敢问。”
裴照把灯挪到他面前。
“现在问。”
老人看着灯芯,攥住了自己的衣角。
邢头忽然抬头。
“你们斗不过他。明开会,领符的人都会自己到场。”
“他要半城人的名字做什么?”
“换仙籍。”
“他自己的?”
邢头不说话了。
我拿起那封请帖,翻到背面。
登仙大典,万民共证。
好一个共证。
全城凑份子,送一个王八蛋上天。
门外响起人群声。
祝长安推开一线窗缝。
街口贴出告示,贺府的管事站在台阶上,扯着嗓子念。
“画师沈砚,勾结妖邪,残害善信,盗走寿符。凡知其行踪者,赏银五十两。”
我摸了摸刚收的银子。
“我把自己送过去,能不能先领赏?”
祝长安把窗关上。
“他知道罗善言死了。”
裴照从红袍里挑出一截断线,线头连着铜铃。
“报丧铃。”
邢头扯开嘴。
“现在知道晚了吧?”
我把他的腰带解下来,绑住他的嘴。
“不晚。”
我将请帖展开,用父亲留下的旧印泥,在纸角按了个印。
祝长安一把攥住我。
“你还去?”
“他想抓的是拿画册的沈砚,请的是会画画的沈砚。”
“这不是一个人?”
“对。但他不知道,我现在值五十两。”
我把请帖塞进怀里。
“见了面,我先让他把工钱涨了。”
裴照挡住门。
“只凭你嘴硬,出不了贺府。”
她从抽屉里拿出一张薄薄的面皮。
我往后仰。
“谁的?”
“蜡的。”
她捏着我的下巴,刀背贴着鬓角刮过去。
“你爹教我做的。他说修死人的脸,是替活人留念想。换活人的脸,是给死人留条路。”
我抓住她的手腕。
“你认识我爹?”
“他失踪前,把一幅旧画存在我这儿。”
她拉开最下层抽屉,取出一卷画。
画上是个穿青衫的男人,眉清目秀,手捧一只空碗。
我看了半天。
“谁?”
徐伯扑过来,手指停在画中人的眉心。
“贺承礼。”
祝长安凑近。
“他如今不是这个模样。”
我握着骨笔,再看那幅画。
青衫底下,一节节脊骨被细线缝在一起。
最下方有一行父亲写的小字。
骨有借,名有主。
食尽万人,仍是乞儿。
我摸着那行字,指尖沾上陈年的纸灰。
原来我爹不是欠债死的。
是有人穿了新衣,怕旧人记得他讨饭的碗。
【第六章】
裴照给我换了张脸。
比我原先老二十岁,还添了两撇胡须。
祝长安看完,连连点头。
“稳重。”
我摸着下巴。
“你是不是想说,死了也不算太亏?”
他把一把短刀塞进我袖里。
“我在后门接你。两炷香,不出来,我就撞门。”
裴照递来一包药粉。
“掉进水里,脸会脱。别喝酒,酒气也伤蜡。”
我把药粉收好。
“这是的?”
“止泻的。”
“我又没闹肚子。”
“你方才啃的是停尸院的门闩。”
我站住了。
祝长安推我出门。
“先办正事。”
贺府门口摆着两尊石兽。
门房验过请帖,领我往里走。
一路都是来求符的富户,手里捧着金银,腰弯得比路边柳枝还低。
我没敢多看,低头跟着进了书房。
贺承礼坐在窗下,手里盘着两枚玉珠。
他看上去四十出头,眉毛修得整齐,袖口连一丝褶都没有。
“罗先生没来?”
我按住画册上的舌妖图,借了罗善言的声。
“先生让小人先来,他去处置那个沈砚了。”
我故意压着嗓子,只说这一句,随即咳嗽。
贺承礼抬了抬眼。
“你声音倒跟他相近。”
“先生教过小人唱曲。”
九息快到了。
我指了指门边。
“净手处在哪?”
贺承礼眉头一紧。
门房把我领到偏院。
我关上门,死死咬住袖子。
余癖上来了。
脑子里刚骂一句,嘴就要往外吐一句。
我在心里反复念画诀。
嘴里一阵嘀咕。
门外门房听了半天,问:“先生,你在念经?”
“给你家大人祈福。”
“念的什么?”
我脱口而出。
“祝他寿终正寝,最好今天。”
门外没声了。
我数着呼吸,等九息过去,推开门。
门房脸色发青。
我拍了拍他的肩。
“画师祖传的祈福法,反着说才灵。”
他想张嘴,又看了一眼书房,最后把嘴闭上了。
回到书房,贺承礼已经换了身金线衣裳。
他站到屏风前。
“画吧。”
我铺纸,拿普通毛笔起稿。
“您要什么神态?”
“悲悯众生。”
我抬头,看见他踩着一个跪地的小厮。
那孩子双手托着脚凳,指甲掀开半片。
“脚下这位也画进去?”
贺承礼看都没看,鞋尖一拨,把人踢到旁边。
“脏。”
我把笔尖按进砚里。
墨汁溅出两点。
贺承礼盯着我。
“手不稳?”
“头一回见仙人,激动。”
他笑了,把下巴抬得更高。
我一笔笔描下他的轮廓,袖中骨笔贴着掌心。
透过那身金线衣裳,我看见他的骨架。
四十七节。
人不该有这么多节脊骨。
每节骨头上,都刻着不同的名字。
最上面那节,是一位城隍。
最下面那节,刻着沈守诚。
我爹。
毛笔停在纸上。
贺承礼走近一步。
“怎么不画了?”
我抬起头。
“您这身衣裳,金线太多。”
“画不出?”
“费工。”
他盯了我一会儿,笑出声。
“加十贯。”
我把笔重新蘸满。
“多谢大人。”
窗外忽然响起孩子的哭声。
贺承礼皱眉。
“谁看的人?”
管事跑进来。
“寿安堂那批童子,有个咬断了绳子。”
“拔了牙。”
他说这三个字时,手里的玉珠都没停。
我把笔搁下。
贺承礼看过来。
我指了指窗户。
“哭声扰笔。小人去劝两句,孩子怕生,换张脸就不闹了。”
他摆手。
“别耽误正事。”
我跟着管事进了侧院。
铁栅后挤着十几个孩子,一个缺了半截小指的男孩正护着嘴,肩膀被绳子勒出血。
我蹲在他面前。
“你叫小石头?”
男孩盯着我。
“你也拔牙?”
我把袖子往下一遮,露出祝长安给我的铜牌。
小石头眼睛一亮,刚要出声,我把一小块糖塞进他嘴里。
糖是高婶塞给我的。
她说出门办事,嘴甜些。
我一路没舍得吃。
“咬住。”我说,“别让他们看见。”
管事
其中一条,还在动。他看见我袖口的笔尖,眼皮压低。“你在画什么?”“收据。”“拿出来看看。”我把银子递回去。“那不画了。”他下意识接银子。我忽然问:“贾有仓是你的人?”“是又怎样?”“他临死前,说你的舌头比他尾巴长。”邢
2026-11-10 22:26:1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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