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8.
当天下午,顾明烛亲自来了将军府。
他被拦在门外,身上还穿着昨日那件皱巴巴的官袍。
见到送药的管事,他忽然红了眼。
“辞宁呢?”
管事垂首:“我家夫人不见客。”
顾明烛声音哽住:“这些药,是她送的?”
管事道:“夫人说,老夫人当年一碗热汤,她今日还了。”
“从此两清。”
顾明烛站在门口,久久没有说话。
后来他竟忽然蹲下去,捂着脸哭了。
管事回来复命,我听完,只是点了点头。
陆承砚坐在一旁,轻声问:
“难过吗?”
我摇头:“不是难过。”
“只是觉得,原来一个人看清另一个人,需要这么久。”
陆承砚握住我的手。
他的掌心很暖。
“以后不必再看他。”
我看向他,笑了笑:“好。”
顾明烛的案子查得很快。
他为官多年,不能说毫无才干。
可才干抵不住纵容,也抵不住贪心之人借他的名义作恶。
云舒为了自保,将能推的罪全推到他身上。
从前被他提拔的人,也一个个急着撇清关系。
有人上折子骂他德不配位。
有人说早看出他心术不正。
还有人将当年受过他恩惠的事抹得干干净净。
顾明烛终于尝到众叛亲离的滋味。
判决下来那天,顾家被抄,顾明烛夺官为民,流放岭南。
云舒因有孕,暂免流放,却被娘家接回后不久便没了消息。
听说孩子没保住。
听说她后来嫁给了一个外地商人做续弦。
这些传闻落到我耳里时,已经激不起任何波澜。
岭南啊,好远。
远些好。
有些人,最好此生不复相见。
顾明烛被押解离京那日,正逢陆承砚入宫受封。
北境大捷后,西州又平。
皇上在太和殿设宴,封他为王,赐我一品诰命。
我穿着命妇朝服站在他身侧,听满殿恭贺声起,忽然想起十年前。
那时顾明烛第一次入宫赴宴。
我替他熨好官袍,系好玉佩,叮嘱他少饮酒。
他笑着说:
“等我位极人臣,一定让你成为京中最风光的夫人。”
后来他真的位极人臣。
可我的风光,从不是他给的。
宴席过半,皇上笑着问陆承砚:
“陆卿此次平叛神速,可有什么想求的赏?”
满殿安静。
陆承砚起身,拱手道:
“臣无所求。”
他顿了顿,又说:
“若陛下恩准,臣愿将此次赏银一半拨给边关阵亡将士家眷,另一半交由臣妻设女学。”
众臣哗然。
皇上看向我:“温氏,你想设女学?”
我起身行礼:
“回陛下,臣妇想让女子也能识字明理,有一技傍身。”
“并非人人都要入仕做官。”
“只是这世道,女子若多一分本事,便少一分被人轻贱的可能。”
殿中静了片刻。
皇上缓缓点头:
“好。”
“准了。”
那一刻,我听见席间有人低声说:
“从前只道她命格贵,原来她自己便不寻常。”
我垂眸一笑。
宫宴散后,陆承砚陪我出宫。
夜风很冷,他替我拢了拢披风。
“累不累?”
我摇头:“不累。”
宫门外,囚车正从长街另一头经过。
我本没注意,直到一道沙哑声音喊住我。
“辞宁。”
我停下脚步。
囚车里的人蓬头垢面,衣衫破旧,几乎看不出昔日首辅的模样。
可那双眼睛,我认得。
顾明烛抓着木栏,怔怔看着我。
“我今日才知道,你要设女学。”
他笑了一下,笑得比哭还难看。
“从前你也同我说过,想让天下女子多读些书。”
“我那时怎么答你的?”
我没说话。
他替我说了。
“我说,妇道人家,少想这些没用的事。”
他眼泪忽然落下来。
“辞宁,我那时怎么能那样说你?”
“我怎么能把你给我的好,都当成理所当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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