眉毛不再是乱糟糟的一团,修出了一道净利落的眉峰。
头发也不油了,软软地搭在额头上。
还是胖。
可这张胖脸,已经有点像个正经人了。
他又凑近了屏幕,眯着眼仔细看。
眉峰往上一挑,带着点说不出来的锋利劲儿。
当年那个班草,好像从这层肉底下,探出了一点头。
要是把脸上这圈肉削下去,配上这对眉毛……
江驰咽了咽口水,赶紧把手机扣在了床上。
不能想,再想成顶流了。
晚上十点,老街路口。
沈栀已经到了,蹲在路灯底下玩手机。
看见江驰过来,她站起身,刚想开口,表情却忽然顿住了。
她往前凑了两步,仰着脸,一眨不眨地盯着江驰看。
看了一眼。
又看了一眼。
“你是不是……偷偷去修眉毛了?”
“没有啊。”
沈栀不信,伸手戳了戳他的眉毛,又踮起脚,凑近看他的脸。
小姑娘身上有股淡淡的沐浴露味儿,混着夏夜的热风,扑了江驰一脸。
距离太近了,近到他能看清她额头上细细的一层绒毛。
江驰喉结动了动,后退了半步搪塞道。
“咱们最近一直有锻炼,精神状态好一点也合理吧?”
沈栀狐疑地看着他,绕着他转了半圈。
吃得清淡,能把眉毛吃出眉峰来?
小姑娘今天换了件浅粉色的运动背心,外面套着一件薄薄的防晒衫,拉链只拉到一半。
绕圈的时候,马尾一甩一甩的,尽是青春洋溢的气息。
沈栀越看越不对劲,江驰也是越站越心虚,脆转身就走,说走完五公里请她喝茶。
沈栀在后面追了两步,一把拽住了他的衣角。
“别走,我还没观察完呢。”
“胖子有啥好看的,你不如去网上看腹肌帅哥!”
“谁看那玩意了!”
两人就这么一前一后斗着嘴,沿着老街往前走。
路灯底下,影子一胖一瘦,拉得老长。
五公里结束后,江驰也兑现了他的诺言。
晚上十二点,沈栀站在茶店门口,捧着一杯大杯珍珠茶,吸得腮帮子一鼓一鼓的。
江驰站在旁边,闻着那股甜腻腻的香味,咽了好几口口水。
沈栀被他看得不好意思,把茶往身后一藏,瞪了他一眼。
想喝?
想得美!
就在这时,江驰的手机震了一下。
是老韩发来的微信。
上午的时候,江驰托老韩帮他交了《守海人》的海选报名表,照片、身高、体重,一项不落。
他点开消息。
只有一张截图。
截图上是剧组的初筛回复,他的名字后面,跟着一行红字。
“特型,不予通过。”
特型,不予通过。
江驰盯着这几个红字,看了好一会儿。
沈栀凑过来瞄了一眼,脸色一下子就变了,嘴里的珍珠都忘了嚼。
“怎么这样啊!照片都没见着人,就直接刷了?”
“很正常。”
江驰把手机揣回兜里,语气倒是挺平静。
几百个人报名,副导演一张一张翻照片,能看得多仔细。
看见两百八十斤,手一抖就划过去了。
江驰觉得,换他当副导演,他也划。
瞧见江驰一脸云淡风轻,一旁沈栀急得直跺脚。
“那怎么办,你还去不去了?”
江驰咧嘴一笑,用力点了点头。
“去啊,人家刷的是报名表,又没刷我这个人。”
“大不了被轰出来,又不会少块肉。”
说到这里,他拍了拍自己的肚子,又补了一句。
“少块肉更好。”
沈栀被他气笑了,追上去又拍了一巴掌。
接下来的五天,江驰过得规律极了。
白天去老周那儿被炸飞,或者回刘建国的组里补两个镜头。
林知夏那边果然去打了招呼,前几天不要他的那几个组,又陆陆续续给老韩发来了消息。
晚上,他雷打不动地和沈栀去老街走五公里。
常任务也跟着加了码。
第六天开始,快走变成了慢跑一公里加快走四公里,深蹲从三组加到了四组。
江驰每天累得跟狗一样,回家倒头就睡。
可电子秤上的数字,却是一天比一天好看。
283.2。
281.4。
279.6。
277.8。
礼拜五早上,江驰站上电子秤,低头一看。
275.6。
十一天,掉了十斤出头。
这个速度,放在以前,他做梦都不敢想。
至于现在嘛……
看来摆脱这一身赘肉,指可待啊!
到了海选当,江驰换好衣服,对着镜子拍了拍自己的脸。
脸还是圆的,下巴还是两层,可颧骨那块的肉明显消下去一点,眼睛也比以前大了一圈。
皮肤净净的,眉毛利利索索的。
“走着!”
《守海人》的海选,设在影视城边上的一家酒店。
江驰到的时候才早上八点,酒店门口已经排起了长队。
清一色的年轻人,有的穿着白衬衫,有的特意晒黑了扮渔民。
还有几个姑娘化着精致的妆,一看就是跑惯了海选的老手。
江驰往队伍里一站,整条队伍的画风都变了。
前面的人扭头看他一眼。
后面的人扭头看他一眼。
连路过的保安都多看了他一眼。
队伍里有人压着嗓子议论,说不是写了不要特型吗,这胖子是来凑热闹的吧。
江驰权当没听见。
站在他前面的是三个小伙子,穿着一水的海魂衫,皮肤晒得黝黑,一看就是一伙的。
其中一个扭过头,上下打量了他两眼,笑着问道。
“哥们,你不会是来试镜阿岳的吧?”
江驰看了他一眼,轻轻点点头。
得到肯定的答复,那小伙笑得更欢乐。
“阿岳可是猪的,不是猪。”
“你这身肉,怕不是是来演猪的吧?”
那小伙子话音刚落,站在他身边的另外两个小伙子也哄笑了起来。
江驰也跟着笑了,笑得比他们还大声。
“兄弟眼光不错,话也说得有水平。”
“要不这样,我演猪,你演猪的,咱俩搭一场?”
那小伙子没想到他会这么接,脸上的笑一下子僵住了,讪讪地转了回去。
娘的,神经病。
打发完那三个小伙子后,江驰继续安安静静地排队
沈栀排在他前面几个位置,扭头冲他做了个鬼脸。
她通过了初筛,报的是一个叫小渔的角色。
一个在渔村里帮哥哥补网的小姑娘。
今天她特意换了一条洗得发白的蓝布裙子,头发编成了麻花辫,素面朝天。
巴掌大的小脸本来就可爱,这一打扮,倒真像是海边长大的姑娘。
队伍一点点往前挪。
到了门口,一个戴眼镜的年轻副导演拿着名单,挨个核对名字。
副导演低头翻了翻名单,又翻了一遍,抬起头,上下打量了他一眼。
“名单上没有你。”
江驰挠了挠头,一脸真诚道。
“我知道,我初筛被刷了。”
“但我就想给自己争取一下,就想见导演一面,三分钟就行。”
听到这话,副导演把名单往怀里一夹,表情很无奈。
今天几百号人,导演连吃饭的时间都没有,哪能说见就见的。
“规矩就是规矩,没在名单上的,不能进。”
说完,他冲后面喊了一声。
“下一个。”
江驰被挤出了队伍。
他站在酒店门口,看着一个又一个演员走进那扇玻璃门,挠了挠头。
行吧。
意料之中。
他在台阶上找了个阴凉地,一屁股坐了下来。
不让进,那就等着。
从早上八点,一直等到中午十二点。
十点,他换了个台阶坐。
十一点,太阳挪过来了,他又换了一个。
十二点,台阶没得换了,他只能跟着那块巴掌大的阴凉,一点点往墙底下挪。
太阳越来越毒,江驰后背的T恤湿了又,了又湿。
期间沈栀出来了一趟。
她是低着头出来的,麻花辫都有点散了。
江驰站起身迎上去,小声问她怎么样。
沈栀咬着嘴唇,半天才憋出一句话。
“导演就让我念了两句台词,一句话都没说,就让我出来了。”
江驰看着她攥得发白的手指,没说什么,只是抬手揉了揉她的脑袋。
“好了,你也别陪着我了,先去吃饭吧。”
沈栀抬头问道:“那你呢?”
“我再等等。”
酒店门口,小姑娘抬头看着江驰,眼神里有点心疼,又有点不知道该说什么。
最后,她从包里掏出一盒鸡肉盒饭,塞进了江驰手里、
“你等归等,别忘了吃饭哦。”
说完,她转身走了。
江驰捧着盒饭,在原地站了一会儿。
酒店正门他是进不去了。
不过刚才等着的时候,他注意到一件事。
这一上午,剧组的工作人员出来抽烟,走的都是酒店后面的一个小门。
江驰拎着盒饭,绕到了酒店后面。
后门外头是一条窄巷子,堆着几个泔水桶,地上全是烟头。
他在后门的台阶上坐下来,一边吃盒饭,一边把这几天自己琢磨的人物小传又过了一遍。
吃到一半,身后的门吱呀一声开了。
一个女人走了出来。
白衬衫,黑色阔腿裤,短发,手里夹着一还没点的烟。
衬衫袖子随意地挽到小臂,露出一截白得发冷的手腕。
个子很高,腰背挺得笔直,往那一站,整条窄巷子都显得寒碜了。
女人低头看见台阶上坐着个胖子,脚步顿了顿。
紧接着,她又看到江驰手里那盒鸡肉,以及其膝盖上摊开的本子。
半晌后,她开口了,声音清清淡淡的。
“你就是那个塞吊牌的?”
被搭话的时候,江驰嘴里还叼着一块鸡肉。
他愣了一下,旋即连忙将盒饭放下,站起身。
只因冲他搭话的人,他认识。
正是《守海人》的导演,温晚。
就是那个说“职业演员太会演了”的女导演。
江驰擦了擦手,迎上温晚审视的目光,认真点了点头。
“温晚导演您好,是我。”
温晚点了点头,低头点上了烟开口。
“那个热搜,我知道。”
“你演的挺好的。”
江驰闻言一愣,显然没想到对方会夸奖自己的演技。
一时间竟不知道该怎么接。
温晚同样没想到会在这里看到江驰,思索再三后,还是决定多问两句。
问的是江驰的来历,演过的角色。
科班还是野路子,怎么跑去演的特型。
江驰犹豫了一下,还是老老实实交代了。
“导演,我是浙省艺术学院毕业的。”
“演特型……主要是因为身形的缘故。”
温晚嗯了一声,像是早就猜到了。
紧接着,她又开口道。
“我记得,我在单子上写了不要特型。”
“你还过来这什么?”
听到这话,江驰站直了身子,认认真真开口。
“温导,你写的是不要特型。”
“可我今天,是以一个普通演员的身份来的。”
“只是刚好有点胖而已。”
巷子里安静了两秒。
温晚夹着烟的手指停在半空,看了他好一会儿。
眼神很锐利,像是能把人从里到外看个透。
江驰被她看得后背发毛,可还是硬着头皮站着,没往旁边躲。
半晌后,温晚的眉毛又突然一挑。
“咦,那是什么?”
听到温晚疑惑的声音,江驰连忙抬头,却发现前者的目光正落在了他膝盖上的本子上。
于是他擦了擦手,将本子递了过去。
“导演,这是我自己写的,阿岳的人物小传。”
温晚也不客气,接过来就开始翻阅。
江驰的心也跟着她的手指头,一上一下的。
本子上是江驰这几天熬夜写的东西,字迹歪歪扭扭,还沾着几块油渍。
全是他从那张海选单子里琢磨出来的东西。
猪匠阿岳,是个悲情的角色。
他几岁便死了娘,从小跟着老屠户学手艺,第一次猪的时候手抖了三天。
村里小孩管他叫岳胖子,他从来不应。
阿岳平里话不多,只有猪的前一天晚上,会蹲到猪圈边上。
跟猪说话。
温晚翻到这一页,停住了。
“我发的单子上可没有这一段。”
江驰挠了挠头,满不好意思地笑道。
“导演,这是我自己编的。”
“我觉得,一个被全村当笑话的人,话总得有个地方说出来吧。”
听到这话,温晚合上本子,抬起头。
“这一段,演给我看。”
“三分钟,就演你编的这一段,猪前一天晚上。”
说完,她又吸了一口烟,往门框上一靠。
一副等着看好戏的样子。
听到这话,江驰先是看了一眼四周。
窄巷子,泔水桶,满地烟头。
没有猪圈,没有猪,更没有灯光和镜头。
换成别的演员,这会儿大概得先找个借口,说条件不够,发挥不出来。
但这机会难得,他本没得挑。
在温晚的注视下,江驰深吸一口气,慢慢走到了那几个泔水桶跟前。
然后,他蹲了下来。
蹲下去的那一瞬间,温晚只觉得,江驰整个人的状态变了。
眼前这个面容还算清秀的胖子,正蹲在地上缩成一团,甚至还刻意把肩膀塌下去一点。
后背微微弓着,两只胖手搭在膝盖上。
像是个累了一整天,终于能歇口气的庄稼汉。
在温晚的视线里,江驰盯着面前的泔水桶,看了很久。
久到连温晚手里的烟都烧了一小截。
然后,江驰伸出手,在桶沿上轻轻拍了两下。
像是在拍一头猪的脑袋。
那头“猪”大概是哼了一声,江驰的嘴角也跟着松了松。
“吃饱了没?吃饱了就睡吧。”
江驰说话时声音很低,还带着点沙。
跟刚才跟温晚说话时完全是两个人。
“明天一早,你就走了。”
“走了好,走了就不用天天被人瞅着了。”
说到这里,他嘴角动了动。
像是想笑,又没笑出来。
“我也想走。”
“可我走了,谁给你们喂食啊。”
他蹲在那儿,又待了好一会儿,没再说话。
最后,他慢慢站起来,膝盖咯吱响了一声。
转身的时候,他脸上那点松下来的东西,一下子就收了回去。
又变回了一张木木的、依旧清秀的胖脸。
“导演,我演完了。”
不知道什么时候,后门里又探出来一个脑袋。
正是早上在门口拦他的那个戴眼镜的副导演。
他手里还捏着名单,嘴巴半张着,显然已经在那儿看了好一会儿了。
巷子里很安静,没人率先说话。
温晚靠在门框上,良久后才回过神来,把烟头掐灭在墙上。
她在国外读书那几年,见过太多学院派的演员。
台词漂亮,形体漂亮,哭得也漂亮。
眉毛不再是乱糟糟的一团,修出了一道净利落的眉峰。头发也不油了,软软地搭在额头上。还是胖。可这张胖脸,已经有点像个正经人了。他又凑近了屏幕,眯着眼仔细看。眉峰往上一挑,带着点说不出来的锋利劲儿。当年那个班草,好像从这层肉底下,探出了一点头。要是把脸上这圈肉削下去,配上这对眉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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随着时间的推移,片场里的气氛也越来越尴尬。江驰低头看着桌上那杯道具咖啡,没有多说什么。就在这时,林知夏的经纪人凑到刘建国身边,压着声音说了几句什么。江驰隔得不远,隐约听见了“台词改一下”“道歉那句删了”几个字。刘建国没松口,说平台要的就是这句,删了这两场戏就白加了。经纪人碰了一鼻子灰,只能讪讪地退了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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