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
暴雪下了一整夜。
第二天早晨,通往县城的两条路全部封闭。
病区里有三名病人依赖高流量吸氧。
如果氧气送不进来,他们撑不过四十八小时。
院长联系了当地所有运输队。
没有人敢进山。
山路结冰,一侧是悬崖,稍有不慎就会连人带车翻下去。
沈砚拿着库存表进来。
“先降低普通病人的氧流量,重症优先。”
我摇头。
“已经调到最低了。”
“救援队最快什么时候到?”
“天气预报说,雪至少还要下两天。”
病房里的制氧机一刻不停地运转。
一个肺癌晚期的老人把氧气管摘下来,塞到枕头下面。
护士发现后急得眼睛都红了。
“您不能停氧!”
老人摆摆手。
“给年轻人用,我活够了。”
我重新替他戴好氧气管。
“氧气怎么分配,是医生的事。”
“您现在的任务,是好好呼吸。”
老人看着我,叹了一口气。
“你们这些医生,总把快死的人看得太重。”
“因为只要还有一口气,您就是病人,不是可以被放弃的数字。”
下午,一家物流公司的电话打到医院。
对方说有一批医疗物资正通过另一条旧路送来。
院长愣住了。
“谁联系的你们?”
“江先生。”
我站在门口,脚步停了停。
江屿虽然离开了公司,但他负责过西部物流项目。
那条旧路是他当年考察时发现的,只是路程更远,也更危险。
运输车在当天深夜抵达。
司机下车时,棉衣上结满了冰。
车厢里装着氧气瓶、止痛药和备用发电设备。
我核对清单,在捐赠人一栏看见两个字。
佚名。
司机却随口说了一句:
“江总自己跟了半程。”
“路上遇到塌方,他下车和我们一起搬石头,手都砸伤了。”
院长看向我。
“你认识?”
“以前认识。”
我签完字。
“物资入库吧。”
护士们把氧气瓶推进病区。
一台快要断电的制氧机重新接上了备用电源。
那个主动摘下氧气管的老人睁开眼睛,看见仪表重新亮起,轻声说:
“又能多活一天了。”
凌晨,江屿给我发来一条消息。
“东西收到了吗?”
我回复:
“收到了,医院会出具正式收据。”
他很快又发来一句。
“病人够用吗?”
“够。”
聊天框上方反复显示正在输入。
最后,他只发来两个字。
“那好。”
没有问我过得好不好。
没有说想我。
也没有借这批物资要求见面。
这是离婚后,我们第一次平静地结束一场对话。
雪停后的第三天,我从院长那里得知,那批物资并不是临时采购。
江屿成立了一家医疗运输公益基金,专门负责偏远地区临终病人的药品运输。
基金的第一条规定是:
捐赠人不得以援助为由,要求受助方提供私人回报。
我看着那行字,许久没有说话。
院长问:
“要不要给他写封感谢信?”
“不用单独写。”
我把文件还回去。
“和其他捐赠人一样处理。”
走出办公室时,我的手机响了。
是江屿的母亲。
她哭着说:
“清禾,江屿出车祸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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