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我有知情权!
霍骁回到镇北军营那日,脸色白得像刚从棺材里爬出来。
为了把“旧伤复发”演得逼真,他出宫之前特意让太医往脸上扑了两层发白的药粉,嘴唇也抹上青灰色药汁。再配上几夜未曾睡好的黑眼圈,整个人虚弱中透着一股将死未死的晦气。
守门将士远远看见他,脸色齐齐变了。
“将军,您这是怎么了?”
“快去请军医!”
霍骁翻身下马,双脚刚刚落地,膝盖便恰到好处地晃了一下。两名亲兵慌忙上前搀扶,他借势将大半重量压过去,低头咳得撕心裂肺,仿佛下一口气随时会接不上来。
“不必声张,本将只是旧伤发作,休养几日便好。”
他说完又咳了几声,气息被他故意拖得断断续续。
周围将士眼睛都红了,藏在暗处的几名心腹却神情复杂。
他们从未想过,平日在战场上提刀砍人如切菜的镇北将军,演起病来竟有如此天分。那一步三晃、咳中带喘的架势,连他们都忍不住想提前替将军准备棺木。
不到半个时辰,消息便传遍军营。
霍将军旧伤骤然恶化,短时间内无法领兵。陛下已经派太医诊治,若病情迟迟不见好转,兵符可能暂时交由副将掌管,朝廷甚至会另选一名将领接掌镇北军。
消息传出后,军营表面依旧井然有序,暗处却像一锅逐渐烧开的水,悄无声息冒出了气泡。
有人焦急,有人担忧,也有人借探病的名义,接连往霍骁的营帐附近凑。
霍骁一概不见,只让亲兵守在帐外,说自己服药后已经睡下。
到了傍晚,军粮转运小校程茂也来了。
程茂三十出头,身材矮壮,皮肤粗糙,手里还提着一只食盒。他进帐以后扑通跪下,红着眼眶说道:“将军,末将听闻您旧伤复发,心里实在放心不下。军中没有什么好东西,这是末将家中送来的老参,您留着补补身子。”
霍骁靠在床头,胸前裹着厚厚的绷带,脸色疲惫地摆了摆手。
“各营可还安稳?”
“将军放心,各营照常操练,粮草也已清点完毕。”程茂连忙回答,目光却在帐中飞快扫了一圈,“只是将士们听说朝廷可能另换主将,心中难免不安。镇北军跟随将军多年,若突然换人,只怕大家不会服气。”
霍骁闭上眼,声音里透出压抑的疲倦。
“本将这一身旧伤拖到今日,已经算是侥幸。兵符迟早要交,谁来接掌镇北军,也该由陛下决定。”
程茂眼底飞快掠过一道精光。
“将军征战多年,军中上下只服将军。朝廷若当真派个不懂军务的文臣过来,将士们心里一乱,恐怕会生出乱子。”
霍骁猛然睁眼,像是气急牵动了旧伤,又剧烈咳嗽起来。
“镇北军是大晟的军队,效忠的是陛下。以后这种话,休要再提!”
程茂连忙磕头请罪,脸上满是惶恐。
他很快告退。
帐帘落下后,方才还气息奄奄的霍骁缓缓坐直,眼中哪里还有半点病弱。
一名藏在屏风后的暗卫走了出来。
“将军,此人方才一直观察帐中布防,还几次试探兵符何时交出。属下已经派人盯住他。”
霍骁冷笑一声。
“先别急着抓。本将倒想看看,这条小鱼能把线送到什么地方。”
入夜后,程茂果然离开营房。
他先去伙房打了一碗热水,又绕去马厩查看草料。途中,他与一名进营送草料的商贩擦肩而过,两人没有交谈,甚至没有对视。
商贩收拾车架时,却从车轮缝隙里摸出一片沾着泥的布条。
他驾车离开军营,将布条压在城西一座破庙的香炉下。半个时辰后,一个流浪汉进庙避寒,从香炉下取走布条,又在附近酒铺买了一壶最便宜的浊酒。
流浪汉醉醺醺出了城,将空酒壶扔进一片荒草丛。藏在草丛里的人取走酒壶,又将里面的纸条交给下一人。
接头者连续换了三次。
暗卫跟到距离京城二十余里的驿道时,最后一名接头人突然翻身跃入河中,借着水流摆脱追踪。
暗卫只抓住了草料商贩和流浪汉。
两人一个只收了十文钱,一个只知道有人让自己传东西,连上线长什么样都没看清。
布条上仅有八个字。
病虎折爪,旧仓可启。
霍骁看完密报,脸色逐渐沉了下来。
他没有继续留在军营,当夜便带着口供和搜查所得,悄悄返回皇宫。
此时的御书房里,林妙仪正站在御案旁磨墨。
她从早上开始便没见过霍骁,嘴上不敢问,心里已经急得打了八百个滚。
【霍将军到底怎么样了?】
【回军营放饵也太危险了,万一暗桩看他没死,决定再下第二次毒怎么办?今日往护膝里塞毒,明日往鞋底放毒针,后日往被窝里藏刺客,这种事情防都防不过来!】
【狗皇帝怎么也不说一声?我好歹算霍将军的救命恩......咳,幕后高人。关心一下被救者的售后情况,也很合理吧?】
萧承昭正在批阅奏折,闻言连眼皮都没有抬。
林妙仪磨了半天墨,已经悄悄看了他六次。
【他不会把霍将军的事情忘了吧?】
【皇帝每天确实日理万机,可霍骁是他的左膀右臂。胳膊都快让人砍掉了,他还能安稳坐在这里批奏折,心也太大了!】
萧承昭笔尖微微一顿,一滴墨落在了奏折边缘。
站在下方的宋文庸低头轻咳,努力把笑意压了回去。
陛下今日又挨骂了。
挨骂的理由是没有及时向一名御前小太监......汇报镇北军案情。
眼看萧承昭的脸色越来越冷,宋文庸十分识趣地开口:“陛下,霍将军今日已经回到镇北军营,放出了旧伤严重、可能交出兵符的消息。军中虽然出现了几名可疑之人,目前尚未查到真正的幕后主使。”
林妙仪的耳朵瞬间竖了起来。
【宋大人真是我的知音,他怎么知道我正在担心这件事?】
宋文庸面色端正,腰背却无声挺直了一点。
“军粮转运小校程茂行为可疑,他与营外之人多次传递消息。暗卫只抓到几个外围人物,还截获了一句暗语。”
萧承昭配合地问道:“什么暗语?”
“病虎折爪,旧仓可启。”
【病虎肯定是霍将军,旧仓又是什么?】
【听着就晦气,这群人上辈子专门替人写丧葬对联吗?】
萧承昭眉梢微微动了一下。
宋文庸险些被自己的口水呛住,只能低头假装查看供词。
恰在此时,殿外传来通禀。
霍骁大步走进御书房,脸上的药粉已经擦干净了,虽然眼下还有些青黑,精神却十分不错。
林妙仪看见他完完整整走进来,心里一块石头终于落下。
【活着,胳膊腿全在,脸色也还行!】
【太好了,我的三万精锐保住了,狗皇帝的左膀右臂也接上了,我的金叶子、铺子和红宝石暂时安全了!】
霍骁心头刚生出几分感动,听见最后半句后,情绪顿时复杂起来。
他这条命在林妙仪心中,大概只比红宝石稍微贵上一点。
至少如今已经赢过石头,知足。
霍骁从怀中取出一块残缺木牌,放到了御案上。
“陛下,臣命人搜查程茂住处,在他的床板夹层里发现了此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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