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初雪过后,苏城迎来了连续大半个月的晴好天气。
那件耗费了我与团队整整三个月心血的清代缂丝长袍,终于圆满完成了修复工序。
在省级非遗博览中心的核心展厅里,它被安置在正中央的恒温展柜内。
金褐色的丝线在聚光灯下流淌着内敛而沉稳的光华,每一处经纬交错的针迹,都像是在静静昭示着历经磨难却风骨犹存的从容。
展览开幕当天上午,展厅内汇聚了来自全国各地的工艺名家、文博学者和新闻媒体。
作为首席修复师,我身着一袭剪裁得体的黛青色新中式长衫,身形挺拔,神色平和。
“岑先生,请问在这段繁复的古物修复过程中,您认为最难攻克的是哪一个环节?”
海城卫视文化栏目的记者把话筒递到了我的面前。
我注视着展柜中历久弥新的长袍,神情沉静:
“最艰难的并非技巧本身,而是剔除。”
“一件古物在漫长的岁月流转中,往往会被附加上许多后人不合时宜的填补与涂抹。”
“那些劣质的线头、突兀的补丁,若是不忍心坚决剔除,就永远无法重现其本真的风貌。”
“只有彻底剥离掉那些寄生其上的杂质,生命真正的底色才能独立呈现。”
台下随之响起了由衷而热烈的掌声。
而在人群后方靠近立柱的阴影角落里,一个戴着黑色毛线帽和厚口罩的身影,在掌声中几不可察地轻颤了一下。
那是沈黎歌。
她裹着一件洗得有些褪色的旧大衣,双肩低垂,双手紧紧插在口袋里,整个人隐在庞大的石柱后,像是一个不敢见光的过客。
我步下展台的时候,视线自然地掠过了那个角落。
没有停顿,没有避让,就像目光掠过了一片寻常的空气。
开幕仪式散场后,我在工坊后院配合完成了专业杂志的深度访谈。
待所有工作交接妥当,西斜的夕阳已将庭院里的石板路染上了一层柔和的金红。
我整理好公文包,缓步迈出工坊的大门。
沈黎歌就立在那株金黄落尽的银杏树旁,脚边堆叠着厚厚的残叶。
她取下了口罩,两颊深深凹陷下去,曾经乌黑浓密的长发间,竟生出了不少斑驳的花白。
“恭喜你,砚之。”
她的声音低哑干涩,像是被风沙长久磨砺过一样。
“网络直播我从头看到尾,你站在台上很从容。”
我停在距离她三步远的位置,神情客气而疏离:
“谢谢。”
“我......我下周就要离开海城了。”
她从口袋里摸出一张有些折痕的高铁客票,又有些局促地收了回去。
“我在大西北的一处风能电站找了份设备管理的技术工作,可能......很久都不会再回南方了。”
“西北地势开阔,风沙偏大,多注意保重身体。”
我语气平静,像是在叮嘱一个远行的故人。
沈黎歌的眼眶瞬间泛起通红,她下意识地想要迈前半步,却又像是触碰到了无形的界限,生生定在了原地。
“砚之,你能......最后叫我一次黎歌吗?”
她的声音里满是低微的乞求,姿态放得极低。
“就像我们刚在大学图书馆相识的那会儿一样。”
我看着她,看着这个曾经占据了我大半青春、又亲手将我内心的踏实碾得粉碎的女人。
心湖里没有怨怼,没有波澜,只剩下一片辽阔的安宁。
“不能了,沈女士。”
我望着天边绚烂的晚霞,轻声说道。
“那个在图书馆里温和唤你名字的岑砚之,早就在那间被改了密码的主卧门前死去了。”
“如今站在你面前的,是苏城刺绣工坊的修复师岑砚之。”
两行眼泪终于从沈黎歌凹陷的眼眶里无声滑落。
她没有抬手去拭,任由泪水滴落在枯黄的落叶堆中。
“我明白了。”
她垂下头,深深地向我鞠了一躬。
“岑先生,愿你往后岁序安稳,顺遂一生。”
她转过身,拖着有些迟缓的步伐,一步一步朝着巷口的方向走去。
傍晚的风掠过地面,卷起几片干枯的落叶在她身后盘旋。
她的身影被夕阳拉得很长很细,落寞得像是一张随时会被疾风吹散的纸片。
我立在原地,目送她彻底转过巷角,心头最后那一抹细微的痕迹,也完全消散在初冬的暮色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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