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秋风萧瑟,西山公墓被一片苍茫的白色薄雾笼罩。
十五年过去了,这里的松柏已经长得比人还高。
黑色的大理石墓碑上,少年周衡舟的照片依旧停留在十六岁那年。
他穿着干净的白衬衫,笑容清浅,眼睛里有一片澄澈的海。
我把那本泛黄的日记本,以及市教育局对裴秀英的终身禁教处罚决定书,一起放在墓碑前。
打火机的蓝焰舔上纸角,火光在微凉的晨风中跳跃起来。
灰烬随着青烟缓缓升空。
身后传来一阵缓慢而沉重的脚步声。
裴明彰戴着手铐,在两名法警的押解下,一步一步走上了台阶。
他的金丝眼镜早就不见了,脸颊深陷,胡茬凌乱,整个人失魂落魄。
在他身后,是坐着轮椅、头发全白的裴秀英。
由于涉嫌重大职务犯罪与故意伤害,裴秀英已被依法批准逮捕。
今天是调查组按照特殊法律程序,带他们到案发现场进行最后的证据指认与笔录核实。
走到墓碑前,法警停下脚步。
裴明彰看着墓碑上少年的照片,双膝一软,重重地跪在冰冷的泥土里。
“周衡舟......对不起。”
他把头埋在膝盖间,肩膀剧烈耸动,声音沙哑变形。
“十五年前,是我虚荣,是我抢了你的保送名额......”
“我妈为了保我,把你逼上了绝路......这十五年,我每天晚上都在做噩梦。”
我站在墓碑旁,冷眼看着这个曾经意气风发的律师。
“做噩梦?裴明彰,你在法庭上帮学校把那些自杀自残的孩子定性为‘心理脆弱’的时候,你的良心做噩梦了吗?”
“你在网上雇水军骂我哥哥是变态神经病的时候,你的良心做噩梦了吗?”
“你的道歉,不过是刀架在脖子上时的恐惧,不是悔悟。”
裴明彰泣不成声,把头深深磕进石阶的缝隙里。
轮椅上的裴秀英颤颤巍巍地伸出手,想要去摸墓碑上的照片。
“衡舟啊......老师错了......”
“老师不该把你的药扔掉......老师不该说你脑子有问题......”
我一把拍开她的手。
“别用你肮脏的手碰他。”
裴秀英的手僵在半空,眼泪混着鼻涕流进嘴角那道刻薄的皱纹里。
“周总监,我被判了七年。”
她声音嘶哑得如同砂纸摩擦。
“我这辈子都出不来了,我的退休金没了,我的房子被查封赔偿给受害者了。”
“我的一世英名,全毁了啊......”
我看着她,眼底只有冰冷的厌弃。
“你到现在还在心疼你那一世英名。”
“裴秀英,你根本不是在为害死周衡舟而忏悔,你只是恨自己为什么会翻车,恨自己为什么踢到了我这块铁板。”
“如果今天我只是一个普通职工,你是不是还会心安理得地领着特级津贴,戴着师德标兵的红花,享受万人的敬仰?”
裴秀英被问得哑口无言,嘴唇剧烈颤抖着,最终瘫软在轮椅上,发出一声绝望的悲鸣。
“带走吧。”
法警推着轮椅,押着裴明彰,转身向山下走去。
警笛声在山谷间回荡,凄厉而冰冷。
他们失去了一切。
荣誉、地位、财富、前途,以及他们用半生谎言构筑的体面。
等待他们的,将是高墙之内的漫长清算与余生的唾弃。
我蹲下身,伸出手,轻轻抚摸着墓碑上哥哥那张苍白稚嫩的脸。
“哥,我没有听你的话。”
“我怪了他们,我也让他们付出了代价。”
墓园里一阵清风吹过,卷起几片金黄的银杏叶,落在少年的眉宇间。
仿佛十五年前那个少年,在风里轻轻摇了摇头,然后释怀地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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