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哪儿怪?”
“那天过磅的时候,我记着车上装的是铁锭,不是废钢。”
“铁锭?”
“就是铸成块的那种。一坨一坨的,四十来斤一块。”老赵比划了一下,“废钢是乱七八糟的边角料。铁锭是好东西,能回炉。”
沈青禾把单子放下。
“库里还有铁锭吗?”
“哪有。就那一批。”
她走出磅房,往废料库里走。棚子底下风大,雪被吹成一道道棱。她沿着铁堆走,脚底下踩着碎铁片,咯吱响。
“你找什么?”老赵在后面喊。
“找一块铁。”
“这满屋子都是铁。”
沈青禾蹲下去。
她记得她爸的习惯。她爸的工具箱,从来不上锁,但箱底那块木板是活的。她小时候拿他的锉刀玩,掀开过。
她爸藏东西,从来不藏在柜子里。藏在重的、脏的、没人愿意搬的东西里。
“赵师傅。”她站起来,“去年十二月十九号那车,装车之前,铁锭在哪儿堆着?”
“就这儿。”老赵指了指棚子最里头,“靠墙那排。”
沈青禾走过去。
靠墙那排还堆着一些零碎铁块,被雪盖着。她一块一块搬开,搬到第四块,手指碰到一块不一样的东西。
形状一样,重量也一样。但表面有一道浅浅的划痕,像是用錾子刻的。
她把它翻过来。
背面有一个字,刻得很深:
**沈**
“赵师傅。”她说,“这块铁,我要拿走。”
老赵走过来看了一眼,脸色忽然变了。
“这是……老沈刻的?”
“嗯。”
“他刻这个啥?”
“他没刻。”沈青禾把铁块抱起来,很沉,压得她手臂往下坠,“他刻的是别的。”
铁块抱回家,她放在院子里,拿了一把锤子。
吴玉兰从屋里出来。
“你抱块铁回来啥?”
“妈,进屋。”
“青禾——”
“进屋。”
吴玉兰看了她一眼,回屋了。
沈青禾蹲在院子里,锤子举起来,又放下。
如果砸错了,里面什么都没有,这块铁就是一块铁。
她想起她爸劈柴那天晚上。
她爸说,青禾,厂里那台磅,你以后别靠近。
她问为什么。
她爸说,磅上过的不是料,是人。
她把锤子举起来,砸下去。
铁块裂了。不是实心的。中间是空的,铸的时候留了一个方槽,槽里塞着一只铁皮盒,巴掌大,焊死在里头。
沈青禾把铁皮盒抠出来,用改锥撬。
撬开的一瞬间,里面有东西滑出来,落在雪上。
一叠纸,用塑料布包着,塑料布外面缠了两圈胶带。
她拆开。
第一张是地磅三联单的第三联。九七年十一月三,车号,毛重,皮重,净重,司机签名。
第二张是九七年十一月四的。
第三张。第四张。
她一张一张往下翻,翻到手酸。四十七张。
第四十八张不是磅单。
是一张名单。手写的,二十七个名字,每个名字后面是一串数字,还有期。
名单最下面,她爸写了一行字:
*青禾:这些东西,爸带不出厂。爸只能用这个法子。别哭。去告。告不赢就等。等到有人肯听。*
沈青禾坐在雪地上。
锤子掉在旁边,砸出一个坑。
她没哭。
她把纸一张一张理好,按期顺序叠起来,用塑料布重新包上,缠好胶带,塞进棉袄内袋,贴着口。
然后她站起来,把碎铁块踢到墙角,进屋。
吴玉兰站在门里,手里端着一碗热水。
“找着了?”
“找着了。”
“是什么?”
沈青禾接过碗,喝了一口。
“是我爸留的话。”她说。
6 不做亏本买卖
第二天上午九点,沈青禾在厂外那家“红星小吃部”见到了陆敬川。
店里只有四张桌,桌上铺着塑料布,墙角一台黑白电视在放早间新闻。陆敬川坐在最里面那张,面前两碗豆腐脑,一屉包子。他军大衣脱了,里头是深灰毛衣。
“坐。”他把一碗豆腐脑推过来。
沈青禾坐下,没动筷子。
“四十七张。”她说。
“什么四十七张?”
“地磅第三联。九七年十一月三号到十二月十八号,一天一张,四十七张。”她把塑料布包放在桌上,没打开,“净重全是一千二百吨上下的零头。四十七天,五万六千吨料。”
陆敬川把勺子放下。
“这厂子一年用多少料?”
“设计能力两万四千吨。”
“多出来三万吨。”
“多出来的没进车间。”沈青禾说,“进了账。一吨料虚报一百八,三万吨,五百四十万。三年,一千六百万。”
店里有人进来买油条,油锅响。陆敬川等那人走了,才开口。
“一千六百万,够把厂子买两遍。”
“所以你出价压得那么低。”
“我出价低,是因为银行告诉我这厂子欠了八百七十万。”陆敬川看着她,“现在你告诉我,这厂子不是亏,是被搬空了。”
“是被搬空了。”
“搬去谁那儿?”
沈青禾没答。
陆敬川拿起勺子,喝了一口豆腐脑,又放下。
“沈青禾,我给你算笔账。这四十七张单子,交到审计那儿,能查出什么?查出进料数和台账不符。厂里可以讲,磅坏了,或者磅房记错了。老赵快六十了,他一开口,人家就说他老糊涂。”
“还有二十七个人。”
“什么人?”
“我爸名单上二十七个名字。”沈青禾说,“这些人不在厂里,可他们领工资,领料,领劳保。三年。”
陆敬川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一下。
“影子工人。”
“你知道这个说法。”
“我知道。”他把碗推开,“九三年我爸被开除,理由就是‘私设工号,冒领工资’。厂里查出来十一个不存在的人,全记在他名下。”
沈青禾看着他。
“你爸没做过。”
“我爸不认字。”陆敬川说,“他连自己名字都写不利索,怎么写工号?”
电视里在播天气预报,说明天有雪。店老板把音量调大。
“沈青禾。”陆敬川往前靠了一点,“我给你说实话。我买这厂子,不是为了做机械。”
“为了地。”
“这片地一百二十亩,靠着铁路专线。厂子倒了,地就是钱。”他看着她,“我按现在的价买,转手就是三倍。这个我不瞒你。”
“你现在告诉我,是为了让我觉得你诚实?”
“是为了让你知道,我随时可以只要地,不要人。”
沈青禾把塑料布包收回来,放回棉袄里。
“那你就按现在的价买。”她站起来,“买一个空厂。厂里一千二百号人,一人一年八百买断,九十六万。你出得起。可你买完,这厂子门口天天有人坐着,你的地一年也动不了土。”
“你威胁我?”
“我在跟你说实话。”沈青禾说,“你不是不做亏本买卖吗?那你就别做这笔。”
陆敬川没说话。
她走到门口,他在后面叫她。
“你要是告呢?”
“我告了。”
“告到哪儿?”
“市机械工业局,审计处。”
陆敬川笑了一声,很短。
“你去过?”
“没有。”
“那你先去。”他说,“去完了回来找我。我在江北待到腊月二十九。”
沈青禾推开门。冷风灌进来,油锅的白汽往门口翻。
“沈青禾。”他在后面说,“你爸那四十七张单子,别一次全拿出来。拿出一张,人家说你造假。拿出三张,人家说你偷的。你全拿出来,人家才没法赖。”
她回头看了他一眼。
“这是你爸教你的?”
“这是我在生意场上学了十年学的。”陆敬川把军大衣披上,“你爸教你的是另一套。他那套,能让人记你一辈子,但救不了你自己。”
沈青禾出门,走了十几步。
身后有人追出来。
“哎——”
她停下。
陆敬川站在小吃部门口,手里夹着一张纸片。
“我的呼机号。”他把纸片递过来,“你要真想,别自己。你一个人,三天,翻不了这个厂。”
沈青禾看着那张纸片,没接。
“接着。”陆敬川把纸片塞进她手里,“我不白帮。你成了,厂子归我,人归你。你不成,我换个地方买地。”
他转身回去,把门带上。
纸片在他手里捏得有点皱,上面是一串数字,还有三个字:陆敬川。
沈青禾把它折起来,塞进棉袄口袋。
口袋里有那个牛皮纸信封,硬硬的。
她往厂里走,走到厂门口,看见黑板报前面围了一圈人。
黑板报上的字擦了,新写了一行:
**职工代表大会提前至今下午两点**
底下还有一行:**议程:审议改制方案、职工安置方案**
沈青禾站着看了一会儿。
有人从她身边过,小声说:“提前三天。怕什么?”
另一个人说:“怕人多。”
7 二十七个名字
下午的会在第一食堂开。
这次人更多,长条凳不够,有人站在窗户外头。周立堂还是坐中间,中山装最上面的扣子还是扣着。他旁边多了两个人,一个是葛万山,一个是从市里来的,姓钟,据说是体改委的。
沈青禾坐在记录席,摊开本子。
会开了两个钟头。方案念完了,职工代表开始表决。举手表决,一只只手举起来,稀稀拉拉,又慢慢多起来。周立堂数了一遍,说:“通过。”
底下有人站起来喊:“我们没同意!”
周立堂说:“代表同意,就是全厂同意。”
散会的时候,沈青禾没走。她坐在记录席上,把二十七个名字抄在一张白纸上。
刘桂芬、孙德胜、马小伟、周阿凤、李长海、王秀英、赵国强——这是七个工伤的。
另外二十个,她一个都不认识。
她把纸折好,去了劳资科。
劳资科管档案的是个年轻人,姓丁,去年刚分来的。见她进来,把抽屉推上。
“沈姐。”
“小丁,帮我查二十个工号。”
“查工号要科长签字。”
“我不用你调档案。”沈青禾把纸推过去,“你就看这几个名字,在不在册。在册的,给我个车间。不在册的,你摇个头。”
小丁犹豫了一下,把纸拿过去。
他一个一个看,看了十分钟。
“沈姐,”他抬起头,“这二十个,我一个都没见过。”
“一个都没有?”
“厂里一千二百人,我来了半年,工资表我打过三遍。”他把纸推回来,“这二十个名字,工资表上没有。”
沈青禾站起来。
“小丁。”她说,“你今天没见过我。”
“我知道。”
她出了劳资科,在走廊里站了一会儿。
工资表上没有,可他们领钱。钱从哪儿走?
她想起葛万山的办公室。财务科在最里头那间,门上挂着一块木牌:财务重地,闲人免进。
她没去。
她去了成品库。
成品库在厂区南边,一个大铁皮棚,里头堆着织机、减速箱、电机,都拿油布盖着。管库的是个瘸腿的老头,姓吴。
“沈会计。”老吴把油布掀开一角,“你来点数?”
“我来看看。”
“看吧。这些都是发不出去的。”
“发不出去?”
“货主早付了钱,货一直没拉走。”老吴从腰上解下一串钥匙,“九七年的,九八年的,都在这儿。单子我都收着。”
沈青禾跟着他走进库房深处。
货堆到顶,油布上落着灰。她掀开一块油布,底下是一台减速箱,铸铁壳,漆成绿色,侧面用白漆写着编号。
“这台什么时候出的?”
“九七年八月。”老吴翻本子,“卖给江北宏源物资,款到了,货没提。”
“宏源物资。”
“对。他们买了十七台,一台没提。”
沈青禾蹲在那台减速箱前面。
编号是喷漆的,漆有点起皮。她伸手抠了一下,底下的铸铁上有一道划痕。
她掏出钥匙串,用钥匙尖在划痕上刮了刮。
划痕底下,露出一个钢印号码。
C620-8771。
她站起来,往下一台走。掀开油布,看侧面,抠漆,看钢印。
C620-8772。
第三台。C620-8773。
老吴在后面问:“你啥呢?”
“吴师傅。”沈青禾回过头,“这十七台减速箱,是配车床的?”
“配的。一台车床配一台。”
“那十七台车床呢?”
“车床?”老吴愣了一下,“车床是设备,不进成品库。车床在车间。”
“车间里有十七台车床吗?”
老吴张了张嘴。
“我不管车间。”
沈青禾把油布盖回去。
十七台减速箱留在这儿,十七台车床的编号被改成了 C620-8771 到 8787,而厂里的台账上只有十二台,编号 8701 到 8712。
中间那五十九台,是空气。
她走出成品库,天已经黑了。
厂区的路灯只亮了一半,另一半灯泡让人拧走了。她沿着铁轨往家属院走,雪在脚下响。
走到半路,她停下来。
后面有人跟着。脚步声不紧不慢,跟了有一段了。
沈青禾猛地抬头,不可置信,“外婆?!”外婆浑浊的眼球极其缓慢地转动着,艰难地看过来。“阿禾…..你…..你怎么哭了?”巨大的惊喜和汹涌的酸楚瞬间将沈青禾淹没。她哽咽着,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紧紧地回握住外婆的手。“外婆……外婆你记得我了?你认得阿禾了,是不是?”外婆似乎用尽了
2026-11-18 09:27:36
“哪儿怪?”“那天过磅的时候,我记着车上装的是铁锭,不是废钢。”“铁锭?”“就是铸成块的那种。一坨一坨的,四十来斤一块。”老赵比划了一下,“废钢是乱七八糟的边角料。铁锭是好东西,能回炉。”沈青禾把单子放下。“库里还有铁锭吗?”“哪有。就那一批。”她走出磅房,往废料库里走。棚子底下风
2026-11-11 15:12: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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