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秋天彻底过去的时候,海城传来了一个让整个行业都震动的消息。
沈锐安的医疗科技公司,在B轮融资的最后关头,因为核心合伙人涉嫌职务侵占和严重的个人财务混乱,被资方彻底撤资。
那份被方律师封存的居住权补充协议,最终还是没有流出我的档案室。
但沈锐安为了报复韩芷,在海城疯狂起诉追债、甚至在商业宴会上与韩芷的前男友大打出手的新闻,早已传遍了他的圈子。
一个连自己的私生活和情绪都无法自控的创始人,资本用脚投票的速度比任何人想象的都要快。
他的公司被清算收购,他从估值数亿的科技新贵,变成了背负大笔连带担保债务的失信被执行人。
那天晚上,苏城下起了入冬以来的第一场初雪。
我刚在工作台前完成那件长袍上最后一朵缠枝牡丹的配色,工坊前台的实习生小姑娘突然气喘吁吁地跑上来。
“岑老师,楼下大门口有个人晕倒在雪地里了,身上全是酒味,怎么叫都不醒!”
我的指尖在丝线上顿了顿。
“打120吧,通知辖区派出所。”
“好的,不过......那个人手里一直死死抓着一个木头盒子,上面刻着您的名字。”
小姑娘犹豫了一下,补充道。
半个小时后,苏城市立医院的急诊输液大厅。
我站在走廊的白炽灯下,看着病床上躺着的那个男人。
沈锐安脸色青紫,嘴唇干裂,额头上还有一道新鲜的擦伤,正渗出丝丝血迹。
医生说他是严重的胃出血加上中度失温,如果再晚半个小时被发现,人可能就交代在雪地里了。
病床旁的床头柜上,放着一个被摔得裂开了一条缝的紫檀木盒子。
那是我母亲结婚时,我外婆亲手雕刻的针线盒。
当年我离开海城时,因为体积小,被遗忘在主卧床头柜的最内层。
沈锐安缓缓睁开眼睛,消毒水的味道让他剧烈地咳嗽起来。
当他看到站在床尾的我时,那双浑浊无光的眼睛里,猛地爆发出一种近乎疯狂的亮光。
“望舒......”
他试图撑起身子,但手腕上的输液针头立刻被扯得回血,暗红色的血液顺着透明塑料管倒流上去。
“别动。”
我走过去,按下了护士呼叫铃。
“望舒,我把盒子给你找回来了......”
沈锐安颤抖着伸出没扎针的右手,把那个紫檀木盒子推向我,眼泪大颗大颗地滚落进斑白的鬓角里。
“我把房子卖了,车子也抵押了,我什么都不要了......”
“我把所有借给小芷的钱都要回来了,我一分都没留,全捐给妇女儿童基金会了!”
“望舒,我现在跟你一样了,我什么都没有了,我们重新开始好不好?”
“我以后真的连中午吃了什么都给你汇报,我把命都给你,你跟我说句话好不好?!”
他的声音在寂静的急诊大厅里回荡,引得周围几个吊水的病人和护士纷纷侧目。
这个曾经不可一世、把掌控和施舍当做习惯的男人,如今像一条被抽去了脊梁骨的野狗,在众目睽睽之下哀求着我的施舍。
护士走过来帮他重新固定了针头,低声训斥了他两句情绪不要激动。
等护士离开,我走上前,伸出手,拿起了那个裂开的紫檀木盒。
木盒很沉,上面还残留着他身上冰冷的雪水和刺鼻的劣质酒精味。
“沈锐安,你以为我离开你,是因为你拥有的太多吗?”
我看着他通红的眼眶,平静地问。
他愣住了,呆呆地看着我。
“你以为你变得一无所有,我就能可怜你,就能回到过去那个任由你拿捏的安全区?”
“不是的。”
我把那个盒子放进自己的帆布包里,拉上拉链。
“我离开你,是因为你把原本属于我的尊重和安全感,当成了可以随意赏赐和收回的筹码。”
“你现在所承受的一切,不是因为你失去了我,而是因为你从来没有学会过怎样去尊重一个人。”
沈锐安死死抓着被单,指节泛白得几乎要破皮而出。
“我真的知道错了......望舒,我每天晚上都做梦,梦到你四岁那年坐在阳台上的样子,我好心疼......”
“收起你的心疼吧。”
我退后了一步,拉开了我们之间的距离。
“你心疼的不是四岁的我,你心疼的是那个曾经对你百依百顺、让你享有无限优越感的沈太太。”
“医药费我已经替你结清了,算是我对这三年婚姻最后的情分。”
我转过身,朝急诊大厅的大门走去。
“望舒!岑望舒!”
沈锐安在背后歇斯底里地哭喊着,病床上的金属护栏被他撞得发出刺耳的巨响。
“你到底要我怎么做?你告诉我,到底要我怎么做你才能原谅我?!”
我在自动感应门前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他最后一眼。
雪花正从门外飘落进来,落在我的肩头,又迅速化作一片晶莹。
“沈锐安,有些程序一旦执行了清空,回收站里,是找不到任何恢复选项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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