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转眼到了第二年的立夏。
苏城迎来了最宜人的梅雨季前期。
我用那笔一百二十万的离婚财产分割款,加上这一年在工作室的分红,在平江路附近买下了一套带着小天井的老宅子。
房子是一楼一底的木质结构,进门是一方小小的天井,里面栽着一株亭亭如盖的芭蕉和两丛翠竹。
搬家那天,陈馆长带着工坊的同事们来温锅。
大家在天井里支起了一张大圆桌,桌上摆满了苏城地道的时令鲜味:碧螺虾仁、清蒸白鱼、还有刚上市的油焖春笋。
“岑老师,恭喜您真正有了属于自己的产业!”
年轻的实习生小姑娘端起米酒,笑得眉眼弯弯。
“这宅子真好,推开窗就是小桥流水,比海城那些冷冰冰的商品房有人情味多了。”
“是啊,自己的房子,住着心里踏实。”
陈馆长抿了一口茶,欣慰地看着我。
“望舒,国家级非遗传承人的申报名单上周已经递上去了,部里的专家对你修复的那件缂丝长袍评价极高,不出意外,下个月批复就能下来。”
院子里的同事们纷纷举杯欢呼。
我端着盛满青梅酒的白瓷杯,看着天井上方那一四方四正的天空。
白墙黛瓦,飞鸟掠过,空气中弥漫着栀子花的清香。
在这个属于我自己的房子里,没有哪个角落需要我小心翼翼地看人脸色,也没有任何一道门锁需要别人的施舍与授权。
我是这里唯一的掌权者,也是自己命运唯一的执笔者。
下午,客人们渐渐散去。
我系上围裙,一个人在水井旁清洗那些用过的碗筷。
井水清凉甘甜,冲刷在瓷盘上,发出悦耳的叮咚声。
放在石桌上的手机震动了一下。
是一个来自海城的陌生座机号码。
我擦了擦手,接通了电话。
“喂,您好,是岑望舒女士吗?”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客气而标准的女声。
“我是海城公证处的公证员,关于沈锐安先生生前......哦不对,沈锐安先生在离开海城前委托我们设立的一份不可撤销信托。”
我的手指停留在水龙头的开关上。
“他设立了什么?”
“沈先生将他在老家继承的一处祖产门面房拍卖所得的八十万元,全部设立为了专项定向捐赠信托,受益人指定为苏城非遗保护基金会,唯一附加条件是:该笔资金必须专款专用于您个人名下的刺绣修复研究室。”
公证员在电话那头认真地宣读着文件条款。
“沈先生特别备注,这笔资金不需要您承担任何法律义务,也不需要您出具任何回执。”
“他只留了一句附言在信托底单上。”
我看着天井里的芭蕉叶,轻声问:
“什么附言?”
公证员顿了顿,念道:
“‘大事小事,这一次,全都没有隐瞒。’”
电话那头陷入了短暂的安静。
院子里的风吹动竹叶,发出轻柔的沙沙声。
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在青石板上投下斑驳的光斑。
我握着手机,嘴角扬起一抹极淡的笑意。
那是彻底释然之后的清爽,也是走出深渊后的坦然。
“方公证员,请帮我退回这笔信托。”
我说。
电话那头的公证员愣了一下:
“岑女士,这是不可撤销的单向赠予,按照法律规定,只要您签字......”
“退回吧。”
我打断了她的话,声音平静而坚定。
“如果无法退回给沈先生本人,就请公证处按照无主财产程序,全额转捐给西北的风沙治理基金会。”
“岑女士,您确定不需要留下一部分作为工作室的运营资金吗?这是一笔完全合法的合规款项......”
“我很确定。”
我关上了水龙头,最后一道水流落进石盆里,激起一朵小小的水花。
“我已经有了属于我自己的家,也有了属于我自己的事业。”
“别人的施舍也好,忏悔也罢,在我的世界里,早就没有留存的空间了。”
挂断电话,我把手机放在石桌上,按下了关机键。
我转身走进属于我的正厅。
阳光正正好穿过雕花的木窗,洒在屋子正中央的那台老缝纫机上。
机器被擦拭得一尘不染,黄铜的零件在光线下泛着温润而坚韧的金光。
我拉开木椅,在机器前坐下。
脚踏板轻轻踩动,齿轮咬合,发出规律而沉稳的咔哒声。
这声音不再是寄人篱下的惶恐,不再是察言观色的试探。
这是属于我自己的心跳,也是我为自己织造的新生。
窗外,江南的初夏正盛,草木葱茏,天高云阔。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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