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11
三年后,北境大捷。
父兄班师回朝那日,我站在城楼上。
旌旗卷着风,铁甲映着日光。
百姓挤满长街,喊声震天。
有人在人群中认出我,低声说:
“那就是昭仪郡主吧?”
“当年大婚日抬走嫁妆那个?”
“听说如今北境粮道都归她管。”
“难怪镇北军这几年军需充足。”
也有人酸溜溜地说:
“再能干又如何?女子终归要嫁。”
我听见了,却没回头。
从前我会在意。
现在不会了。
父亲入宫献俘后,皇帝大宴群臣。
席间,又有人旧事重提。
一位宗亲笑着说:
“昭仪郡主如今也二十有二了。”
“婚事总不能一直拖着。”
“当年四殿下与郡主共理军需,倒也算一段佳话。”
殿中瞬间安静。
我端着酒盏,没动。
祁砚舟坐在对面,也没有立刻说话。
皇帝看向我,目光比三年前柔和许多。
“昭仪,你自己如何想?”
所有人的视线又落到我身上。
若是三年前,我拒婚时还有人觉得我任性。
如今没人敢这么说了。
这三年,北境粮仓无亏。
马场年出良驹八百。
军需铺面每一笔账都清清楚楚。
连户部尚书都在折子里夸我“持账如持军”。
我放下酒盏,起身行礼。
“臣女暂不议婚。”
有人忍不住道:
“郡主,女子年华有限。”
我看向他。
“朝中诸公议政时,也会担心自己年华有限吗?”
那人脸涨得通红。
殿中有人低笑。
我继续道:
“臣女不是不嫁。”
“只是若有一日嫁人,必是我愿意。”
“不是为了安抚军心。”
“不是为了绑定权柄。”
“更不是因为旁人觉得女子到了年纪,就该找个归处。”
我抬头看向皇帝。
“臣女的归处,臣女自己会寻。”
皇帝看了我许久。
最后笑了。
“好。”
“朕准你自己寻。”
宴后,我走出宫门。
祁砚舟跟了上来。
他手里拿着一份新拟的军需章程。
我挑眉。
“殿下这时候还谈公事?”
他笑了笑。
“不然谈什么?”
“谈京中传闻,说本王对郡主情根深种,苦等三年?”
我没忍住笑了。
“殿下信吗?”
“我若信,今日就该跪在殿前求赐婚了。”
他把章程递给我。
“西北也要整粮道。”
“陛下有意让我去督办。”
“我想请郡主借两名管事。”
我接过章程翻了翻。
“可以。”
“但人借给户部,不借给殿下私用。”
祁砚舟点头。
“自然。”
他顿了顿,又道:
“阮惊鸾。”
我抬眼。
他很少这样叫我。
祁砚舟站在宫灯下,神色认真。
“你不必急着回答任何人的期待。”
“包括我的。”
我指尖微顿。
他却已经退开一步,恢复那副清清淡淡的模样。
“章程三日后给我即可。”
我看着他的背影,忽然觉得有些好笑。
这人真是会把分寸拿捏到让人无法讨厌。
但也仅此而已。
至少现在,仅此而已。
我回到侯府时,母亲还没睡。
她替我解下披风,轻声问:
“今日殿上,又有人催你了?”
我点头。
母亲叹了口气。
“你若一辈子不嫁,娘也养得起你。”
我笑着抱住她。
“娘,我不是怕嫁。”
“我只是怕再被人当成一桩买卖。”
母亲摸着我的头发。
“不会了。”
“如今谁还敢?”
是啊。
如今谁还敢?
三年前,祁晏临站在东宫门前,对我说,正妃之位是他给我的体面。
可后来他才知道。
那体面,我不要。
他也给不起。
听说他在皇陵过得并不好。
苏晚凝更惨。
她在皇庄熬了两年,因私藏银票逃跑,被打断一条腿,送去了更偏远的织坊。
所谓情深义重,最后不过互相攀咬。
我没有再问过他们。
他们的人生,早在东宫门前那日,就与我无关了。
后来某次整理旧物,我翻出那件没穿完的嫁衣。
正红如火,金线流光。
母亲问我要不要烧了。
我想了想,说不用。
我让人把它拆了。
金线抽出来,补进北境军旗。
红缎裁成护腕,送给新入营的小将士。
嬷嬷心疼得直吸气。
“郡主,这可是太子妃嫁衣。”
我笑了笑。
“太子妃嫁衣算什么?”
“能护住边关将士,才不算白费。”
那年冬天,我随父亲去了雁回关。
大雪封山,风刮得像刀。
我站在城墙上,看见远处粮车一辆接一辆驶入关内。
守关士兵欢呼起来。
有人高喊:
“粮到了!”
“今年能过个饱年了!”
我拢紧披风,忽然想起上一世的冷宫。
那时我也曾等过。
等祁晏临回头。
等苏晚凝放过我。
等皇帝看在阮家功劳上还我清白。
可我等到死,也没等来公道。
这一世,我不等了。
我自己去拿。
我抬走了嫁妆。
也抬走了被人摆布的一生。
从今往后,我阮惊鸾不靠谁给的正妻脸面活。
**自己手里的账册。
靠镇北侯府的风骨。
靠我一步一步夺回来的权。
东宫很好。
太子妃之位也很显赫。
可若要我跪着进去,把自己和家族都献给一个不尊重我的人。
那我宁愿转身。
永不入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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