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十
春节前一周,门铃响了三次。
我以为是外卖。
打开门,看见父亲和母亲站在门外。
他们身后放着两个旧行李箱。
父亲的头发白了很多。
母亲手里攥着一张纸,边角已经被捏皱。
“晚禾,我们来看看你。”
我没有让开。
“你们没有预约。”
母亲朝屋里看。
外婆正在厨房包饺子。
她看见他们,手里的面皮停了一下。
父亲立刻说:
“妈,我们只是想住几天。”
“附近有酒店。”
“我们没钱。”
“可以申请救助。”
“那是对外人的。”
我看着他。
“北京的救助,不负责替你们住进女儿家。”
父亲把纸递给我。
“这是法院的执行通知。”
“店里的债务?”
“我们会想办法。”
“想办法就是来找我?”
母亲哭起来。
“你现在住这么好的房子,接我们两个人怎么了?”
“房子是公司的家属宿舍,不是我的房产。”
“那你就换大的。”
“没有这个义务。”
父亲压低声音。
“你外婆都住进来了,我们为什么不能?”
外婆从厨房走出来。
她没有站到我前面。
只是把手在围裙上擦干。
“因为我养她,你们没有。”
母亲的脸一下变白。
“妈,你还要挑拨到什么时候?”
“我没有挑拨。”
外婆指着门外的行李。
“你们是来借住,还是来收回二十二年前没做的父母?”
父亲沉着脸。
“她是我们生的。”
“生完就交给我。”
“我们后来也想接她。”
“什么时候?”
父亲答不上来。
母亲说:
“她那时候不愿意回来。”
我看向她。
“我七岁给你打电话,问能不能去海州。”
“你说店里没有床。”
“十岁我说放寒假想去。”
“你说家里太挤。”
“十三岁我自己买票。”
“你让我照顾外婆。”
“十八岁我真的去了。”
“你们让我住酒店。”
母亲的嘴唇开始发抖。
“那是因为心妍生日。”
“生日会能睡十个孩子。”
“我只能住一间九十八元的无窗房。”
父亲忽然抬手。
“过去的事,能不能别一直说?”
“你们今天来,不就是想把过去换成现在的房间吗?”
他看着我,眼里有恳求,也有不甘。
“晚禾,爸求你。”
“别叫我爸。”
“我是你亲爸!”
“你可以这样称呼自己。”
我把门边的访客登记表拿出来。
“如果要进楼,请留下身份证复印件和来访目的。”
母亲盯着那张表。
“你连门都不让我们进?”
“你们没有被邀请。”
“我们是家人!”
“家人不会在公司大厅拿户口威胁我。”
父亲的手慢慢垂下去。
“你落户北京了,就不认我们了?”
“我落户,是因为我的工作和材料通过审核。”
“没有我们,哪有你?”
“没有你们,我也会长大。”
这句话说完,母亲像突然失去力气,靠在行李箱上。
外婆走到我身边。
“晚禾,让他们走吧。”
父亲最后问:
“你真的一点都不想我们?”
我想起亲子挑战里,他们同时转向妹妹。
想起父亲说“她不用,拍出来不好看”。
想起外婆账本里一笔笔写下的奶粉和药费。
我说:
“我想过很多年。”
“想过你们什么时候会问我冷不冷,想过你们什么时候会来接我,想过你们什么时候承认我也是女儿。”
“现在不想了。”
父亲眼眶发红。
“那我们怎么办?”
“找工作、申请救助、按法院要求还债。”
“我们老了。”
“老了也不能把债务变成我的人生。”
母亲突然站直。
“许晚禾,我是你妈!你今天把门关上,以后就别认我!”
这句话我听过很多次。
小时候,我会害怕。
会跑过去抱住她。
会道歉,说自己不该让她生气。
现在我只是把访客登记表收起来。
“好。”
母亲僵在原地。
父亲看着她,像是第一次发现这句话没有作用。
外婆把门再打开一点。
“走吧。”
他们拖着行李下楼。
我站在门内,没有追出去。
几分钟后,手机收到一封邮件。
发件人是周心妍。
她写:
“姐姐,爸爸妈妈今天去找你了吗?”
我回:
“他们来过。”
“你让他们进门了吗?”
“没有。”
她沉默了一会儿。
“你恨我吗?”
“我恨的不是你。”
“可他们说,因为我,你才不能回家。”
“那不是你的错。”
“他们说你有北京的房子,以后要养我们。”
“房间不是家,户口也不是赎罪券。”
她问:
“那我还能叫你姐姐吗?”
我看着这句话,想起她在公司大厅问我,如果不听父母的话,我还会不会理她。
我回复:
“可以。”
“但你要为自己的生活负责。”
“我会。”
“你还会来看我吗?”
“如果是你需要帮助,我会在安全和能力范围内帮你。”
“不是替他们。”
“不是替他们。”
她发来一个小小的“好”。
外婆在厨房喊:
“晚禾,饺子要凉了。”
我把手机放下,走过去端盘子。
窗外开始下雪。
北京的雪落在窗台上,很快就化成一小片水。
桌上放着我的新户口簿,旁边是外婆的药盒和一张社保卡。
这些东西没有谁替我选择。
也没有谁能再拿走。
很多年前,父母同时亲吻妹妹时,看向的是她。
那时我以为,被看见才算是女儿。
后来我才知道。
我可以自己决定,要不要站在他们的镜头里。
我也可以转身,去过没有他们参与的人生。
饺子端上桌。
外婆给我夹了一个。
“尝尝,今天皮薄。”
我咬开,里面是韭菜和鸡蛋。
没有人问我该把工资交给谁。
没有人安排我替谁牺牲。
我看着窗外的雪,轻声说:
“外婆,明天带你去办北京医保。”
她笑了。
“好。”
门外的脚步声渐渐远去。
这一次,我没有等他们回头。
也没有再留在原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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