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听在听,九块九满天星,垃圾。”
“那是上一轮的话题了,我在问你下午还有没有别的安排。”
“没了,就跟你吃个东西,回去把床——”
沈宁宁及时刹车。
“把什么?”
“把被子晒一晒,最近。”
陈瑶没多想,低头刷手机。
沈宁宁趁机瞄了一眼自己的消息列表。
陆子昂没有再发。
她正准备锁屏,新消息弹出来了。
【陆子昂:我来接我表姐,你们在三楼哪?】
??????
接表姐?
你俩一年说不上四个字,你接什么表姐?你接什么表姐!
她飞速打字。
【沈宁宁:你别来】
【沈宁宁:不准来】
【沈宁宁:陆子昂你听到没有】
三条消息发出去,对面没回。
沈宁宁攥着手机,脸上的表情在“镇定”和“崩溃”之间反复横跳。
“叮——”
这次不是她的手机响。
是陈瑶的。
陈瑶低头看了一眼,脸上的表情跟见了鬼一样:“?”
沈宁宁心里咯噔一声。
“我表弟说来接我?”陈瑶把手机举起来给沈宁宁看,屏幕上赫然写着——
【陆子昂:姐,你在哪,我来接你。】
陈瑶瞪大眼:“他叫我姐?他上次叫我姐姐是什么时候来着,我怎么一点也想不起来了。”
沈宁宁脸色也变了,早上刚见的,怎么这会······
“他是不是被盗号了?
”陈瑶认真地分析,“不对,能打出‘姐’这个字,说明本人作,盗号的不知道叫姐。可是他为什么突然……”
陈瑶抬头看沈宁宁:“他该不会是想来这家蛋糕店吧?之前问我地址的那次!”
沈宁宁端起冰美式猛喝了一口,冰块磕了门牙。
“你说他是不是真看上谁了?想来这约会?”
陈瑶兴奋得继续说道,“不行,我得亲眼看看,我这辈子还没见过陆子昂对活人上心。”
沈宁宁想跑。
她现在就想从落地窗翻出去。
但三楼,不行。
十分钟后。
蛋糕店门口出现了一个高个子男生。
换了身衣服,回家应该是洗澡了。
头发也是重新捋过,比早上多了点人样。
陆子昂推门进来的时候,目光在店里扫了一圈。
最后视线就锁在靠窗那桌。
准确地说,锁在靠窗那桌的左边那个人身上。
但他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其实内心是窃喜的)
冰柜成精,名不虚传。
“哟,真来了。”陈瑶招手,“这边。”
陆子昂走过来,在沈宁宁对面的空位坐下。
两个人之间隔着一张不到六十公分的小圆桌,桌上摆着她戳成月球表面的巴斯克。
“这是我朋友,沈宁宁。”
陈瑶指了指,“宁宁,这就是我刚跟你说的我表弟,陆子昂。”
沈宁宁扯出一个标准的社交微笑:“你好。”
陆子昂看了她一眼。
就一眼。
但沈宁宁感觉那一眼从她头顶扫到锁骨,在遮瑕膏覆盖的那个位置停了零点几秒。
“嗯。”他说。
嗯。
一个字。
沈宁宁松了口气,看来这人在外面确实话少,不至于她需要当场表演什么。
“你怎么突然想起来接我?”陈瑶双手托腮,直接审犯人的架势。
“路过。”
“你家城东,这儿城中心,你路什么过?”
陆子昂拿起桌上的餐单翻了一页:“地球是圆的。”
沈宁宁正在喝水,差点呛死。
这句话他今天说了两次了。
一次在微信里说给她听,一次当着她面说给陈瑶听。
陈瑶没察觉到异样,翻了个白眼:“行,你开心就好。要吃什么自己点,我请你。”
“不用。”
陆子昂合上餐单,往椅背一靠。
他没点任何东西。
目光落在窗外,姿态松散,看起来确实只是来坐坐。
但他右手放在桌面上,小拇指的位置,离沈宁宁放在桌上的手机壳不到两公分。
沈宁宁默默把手机挪开了三公分。
他的小拇指跟着往那个方向移了一公分。
沈宁宁:“……”
陈瑶站起来:“我去个洗手间,你们坐。”
沈宁宁猛地抬头:“我跟你一起去!”
“你不是刚去过了,上厕所还要结伴?我又不是小学生。”
陈瑶按住她肩膀往回摁,“帮我看着包。”
陈瑶走了。
蛋糕店里放着舒缓的爵士乐,空调开得足,周围几桌都是安安静静吃东西的客人。
沈宁宁绷着脊背坐直,目视前方,头。
“你到底来什么?”她压低声音,嘴唇几乎没动,像在表演腹语。
陆子昂也没看她,声音同样压得很低:“接我姐。”
“少来这套。陈瑶说你们不熟。”
“今年想修复关系,不行?”
沈宁宁终于侧头瞪他。
这人正好也转过来,两张脸隔得太近,鼻尖差点怼上。
沈宁宁猛地往后一仰。
陆子昂嘴角动了一下,幅度很小,但沈宁宁离得近,看得一清二楚。
他在笑。
“你故意的。”她咬着后槽牙说。
陆子昂没否认,低头看了一眼她锁骨的位置,声音很轻:“遮瑕膏用了?”
沈宁宁条件反射地拉了一下领口。
“效果不错。”他说完这句,重新把目光移回窗外,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沈宁宁觉得自己的血压已经到了需要量一量的程度。
远处洗手间方向传来脚步声,陈瑶回来了。
沈宁宁立刻正襟危坐,端起冰美式喝了一口,表情恢复到“社交礼貌”模式。
陆子昂也恢复了那副“冰柜成精”的样子,仿佛刚才那几十秒的对话从未存在过。
陈瑶坐回来的时候,桌上的气氛正常得不能再正常。
沈宁宁在喝冰美式,陆子昂在看窗外。
“你们聊什么了?”陈瑶问。
“没聊。”两个人异口同声。
陈瑶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
也是,她这个表弟跟陌生人的对话能力约等于自助结账机——扫一下,嘀一声,结束。
“宁宁你别介意啊,他对谁都这样,不是针对你。”陈瑶拍了拍沈宁宁的手背,一脸歉意。
沈宁宁配合地笑了笑:“没事,理解。”
理解个屁。
这人演技比她还好。
陆子昂靠在椅背上,视线一直挂在窗外那棵行道树上,像是在研究树叶的光用。
但他的右脚在桌子底下,鞋尖轻轻碰了一下沈宁宁的脚踝。
沈宁宁腿一缩,膝盖撞到桌沿,杯子里的冰美式晃了一下。
“怎么了?”陈瑶问。
“腿麻了。”
陈瑶没多想,转头看她表弟:“你真不吃点什么?来都来了。”
“不饿。”
“那你来嘛?”
“接你。”
“接我去哪?”
“回家。”
陈瑶脸上的表情卡住了,那种介于“感动”和“荒谬”之间的复杂状态。
“陆子昂,咱俩上次单独说超过五句话,还是你十五岁那年,我问你要不要吃车厘子,你说不要,我问为什么,你说不喜欢,我说那草莓呢,你说也不要。五句,刚好。”
陆子昂终于把视线从窗外收回来,看了陈瑶一眼。
“现在喜欢了。”
“喜欢什么?车厘子?”
“草莓。”
沈宁宁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机壳。
粉色的,上面印着一颗卡通草莓。
她默默把手机翻了个面。
陈瑶完全没注意到这个细节,她已经被表弟突如其来的“亲情攻势”搞得有点发蒙。
“行吧,你想接我就接吧,反正我跟宁宁也差不多聊完了。”
陈瑶开始收拾包,嘴里还在嘀咕,“你该不会是在家待着无聊吧?暑假也不出去玩,也不找朋友。”
“有朋友在这边。”陆子昂说。
陈瑶理解为在说自己,笑了一声:“得了吧,我只是你表姐。”
沈宁宁低着头喝最后一口冰美式,吸管发出见底的咕噜声。
她知道那句“朋友在这边”说的肯定不是陈瑶。
服务员过来收盘子,陈瑶掏手机扫码结账。
陆子昂也站了起来。
他起身的时候,手从桌面上划过,指尖不经意地掠过沈宁宁的手背。
就一会····
但沈宁宁的汗毛全炸了。
她抬头瞪他,陆子昂已经背过身去,正在把椅子推回原位。
三个人出了蛋糕店,站在商场三楼的走廊上。
“我车停在B2,你们呢?”陈瑶问。
“我没开车。”沈宁宁说。
“我也没开。”陆子昂说。
陈瑶大手一挥:“那我送你们,宁宁你家顺路,先送你。”
“不用不用,我坐地铁就行。”沈宁宁摆手的速度堪比装了马达。
“矫情什么,走。”陈瑶挽上她的胳膊就往电梯走。
陆子昂跟在后面,不远不近,三步的距离。
电梯里人多,三个人被挤在角落。陈瑶站中间,沈宁宁在左边,陆子昂在右边。
到了B1的时候,进来一个拎着大包小包的阿姨,往里面挤了挤,陈瑶被推得往前踉跄了一步。
陆子昂伸手扶了一下陈瑶的肩膀。
然后他的手收回来的时候,绕到身后,在沈宁宁腰侧轻轻挡了一下。
挡完就收,净利落。
沈宁宁心跳漏了半拍。
电梯门开了,陈瑶走在前面找车,沈宁宁跟在后面。
上了车,陈瑶开驾驶座,沈宁宁坐副驾,陆子昂自觉坐到后排。
车子驶出地库,阳光打进来,沈宁宁翻下遮阳板。
镜子里,她看见陆子昂正靠在后排座椅上,两条腿随意叠着,眼睛半闭,像在假寐。
但他的手机屏幕亮着,正朝她的方向倾斜。
沈宁宁余光扫了一眼。
屏幕上是他们的聊天框,他在打字,又删掉,再打,又删掉。
跟她上午的作一模一样。
沈宁宁迅速把目光移开,盯着窗外的行道树,心里莫名踏实了一点。
原来你也会纠结要发什么。
车开出商场停车场,陈瑶在等红灯的间隙,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陆子昂。
后排那人靠着车窗,眼睛半闭,一副谁都欠他三百万的表情。
陈瑶踩着刹车,没忍住。
“陆子昂,我问你个事,你实话跟我说。”
“嗯。”
“你是不是得了什么病?”
······
陆子昂睁开眼:“什么病?”
“就是……那种,电视剧里演的那种。”
陈瑶措辞很谨慎,方向盘往左打了一点,“就是突然开始联系很久没联系的亲人,主动请客,嘘寒问暖,然后拍拍你肩膀说‘姐,对不起,以前是我不懂事’——最后镜头一转,病历单特写,bgm响起。”
沈宁宁没绷住,嘴角抽了一下。
陆子昂的声音从后排传来,很平:“你在问我是不是在走遗愿清单?”
“我措辞已经很委婉了。”
陈瑶打了个转向灯,“你别怪我多想。咱俩上次正经说话是什么时候你还记得吗?我都记不清是哪年除夕你来我家吃饭,全程就夹了两筷子菜,说了一个‘走’字,人就没了。我妈还以为你嫌她”
“菜确实一般。”
“你看,你看,这才是正常的你。”
陈瑶拍了一下方向盘,“今天又是叫姐又是接我又是跑到蛋糕店来接我,你说你不是有毛病谁信?”
沈宁宁努力把自己缩进副驾驶座椅里,恨不得跟座套融为一体。
她现在特别想打开车门跳下去,但时速六十,不太现实。
“没病。”陆子昂说。
“那你图什么?”
·····
沈宁宁感觉那几秒像过了一个世纪,后背的汗把T恤都洇湿了。她
拿余光扫了一眼后视镜,正好对上陆子昂的目光。
他在看她。
从后视镜里,明目张胆地看她。
沈宁宁迅速把眼神移到窗外。
“就是闲的。”陆子昂收回目光,“暑假没事。”
陈瑶把车停在红灯前,从后视镜里又看了陆子昂一眼。
这小子靠着车窗,眼皮半耷拉,下颌线被车窗外透进来的光勾了个边,看着确实帅。
陈瑶忽然有点心软。
她想起小时候去舅舅家,陆子昂才五六岁,之前的舅妈还在。
那会儿他话也不多,但眼睛亮,舅妈给他剥葡萄,他就坐在旁边安安静静地吃,偶尔抬头冲舅妈笑一下。
后来舅妈走了,再见面的时候,他眼睛里那点亮就没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过早学会的、不讨好任何人的冷淡。
大人们都说这孩子性格随他妈,内向。
陈瑶觉得不是内向,是没人了。
家里那样······
换她,她也不想跟谁亲近。
费什么劲呢。
绿灯亮了,陈瑶踩油门,语气突然比刚才柔了几度:“子昂。”
“嗯。”
“以后没事多找我玩,别一个人在家待着。姐虽然平时忙,但周末一般都有空。逛街、吃饭、看电影,你想嘛姐带你。”
后排没接话。
沈宁宁从副驾的遮阳板镜子里偷看了一眼——陆子昂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但他原本交叠的腿换了个姿势,脚放平了。
“行。”他说。
就一个字,但没有之前那种敷衍的味道。
陈瑶满意了,方向盘一打,车拐上了主路。
“还有啊,”
陈瑶又开口了,拿下巴点了点副驾驶的方向,“宁宁你也认识了,我玩的最好的姐妹。她人特好,特温柔,在博物馆上班,有文化的那种。”
沈宁宁坐在副驾上,露出一个得体的微笑。
温柔。有文化。
不久前她扯着一个二十二岁男大学生的皮带喊“你快点”。
确实很有文化。
“以后你也可以找宁宁玩,喊姐就行。”
陈瑶语气像在分配糖果的幼儿园老师,“宁宁比你大两岁,刚好也能照顾照顾你。”
沈宁宁笑容僵在脸上。
照顾?
哪种照顾?
她昨晚那种照顾法,恐怕不在陈瑶的设想范围之内。
“来,子昂,喊人。”陈瑶从后视镜里看他。
后排沉默了。
沈宁宁心跳猛地加速。
她盯着前方的路面,余光不敢往后视镜飘半寸。
拜托,你别喊。
你真喊出来,我今天这遮瑕膏都白涂了,脸直接能红穿粉底。
后排传来一声很轻的、带着气音的:
“宁宁姐。”
三个字。
尾音微微上扬,像是故意含了点什么在里面,跟正常的喊人完全不是一个味。
沈宁宁后背的鸡皮疙瘩从脊椎一路炸到后脑勺。
昨晚这人压着她的时候,也是这个声音,只不过喊的是“姐姐”。
语境完全不同,但嗓音一模一样。
她脑子里两个画面直接叠在了一起,耳子烧得能煎蛋。
“哎,真乖。”
陈瑶笑得眼睛弯起来,拍了拍方向盘,“你看,叫一声又不会少块肉。宁宁,你也别跟他客气,这孩子就是嘴硬心软,你多跟他说说话,他能活泛不少。”
沈宁宁嗯了一声,音调高了半个key,自己都听出来不对劲。
陈瑶没察觉,还在那絮叨。
“我跟你说宁宁,我这表弟家里有钱,就是没什么人气儿。你是当姐姐的,以后有空多关心关心他,带他吃吃饭什么的。我弟弟就是你弟弟”
“在听在听,九块九满天星,垃圾。”“那是上一轮的话题了,我在问你下午还有没有别的安排。”“没了,就跟你吃个东西,回去把床——”沈宁宁及时刹车。“把什么?”“把被子晒一晒,最近。”陈瑶没多想,低头刷手机。沈宁宁趁机瞄了一眼自己的消息列表。陆子昂没有再发。
2026-11-12 08:48: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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