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她掀开帘子看见我,眼睛红了。
“沈昭!你个**!是你害的我!”
“你以为你赢了?你就是条狗!替我父皇卖命的狗!”
“我不会放过你的!我做鬼也不会放过你!”
我站在门口,手里端着茶碗,看着她骂。
骂完马车也走远了。
我低头喝了口茶。
不疼不痒。
赵崇更惨。
削职为民,家产充公一半。他住在城南一间破屋子里,以前的同僚没人敢搭理他。
听说他去找过以前巴结过的人借钱,门都没让进。
他妈赵老太太在街上骂了三天,说世道不公,说她儿子是被冤枉的。
没人理她。
那些跟着公主捧臭脚的人,一个个都受了牵连。
礼部尚书夫人被夺了诰命,从此不能在上京贵妇圈混了。有几个人不甘心,还想替公主叫屈,被皇帝一句话骂回去:“再提公主,同罪论处。”
立刻没人吭声了。
墙倒众人推。
以前夸公主“天资聪颖”的人,现在说她“骄纵无度”。以前说赵崇“栋梁之材”的人,现在说他“谄媚误国”。
我听着这些,只觉得好笑。
当初公主搬火药的时候,满朝文武没一个人站出来。现在倒是一个比一个义愤填膺。
韩铮来找我,问我要不要去城外转转。
我说不去,还有事。
他问什么事。
我把军火库的账本翻出来,一页一页重新登记。
那些被公主糟蹋掉的火药,要一笔一笔补回来。边关缺的,要一批一批赶出来。
事情还没完。
北狄人只是退了,不是死了。
我坐在军火库里,窗外的天灰蒙蒙的。
桌上的账本摊开着,毛笔搁在砚台边。
我想起公主咒骂我的样子,想起赵崇摔在地上的样子,想起那些朝臣争先恐后撇清关系的样子。
都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边境的火药够不够,火铳修没修好,北狄人下次来的时候,能不能让他们有来无回。
我拿起笔,继续写。
后来有人说,沈昭这辈子值了。从死囚到功臣,从弃妇到独当一面,翻身翻得漂亮。
我听见这话的时候,正蹲在军火库里清点新到的硝石。
值不值,我自己知道。
我只是不想再死一次。
韩铮隔三差五来军火库看我,有时带一壶酒,有时带一包点心。我忙起来不理他,他就坐在门口等,等到天黑。
有一天他喝多了,跟我说:“沈昭,你考虑考虑,别一个人扛了。”
我说:“我扛了三十三年了,习惯了。”
他没再说什么,站起来走了。走了几步又回来,把落下的披风拿走。
笨手笨脚的。
赵崇后来托人带话,说想见我一面。
我没去。
见什么?该说的在殿上都说了,该断的在休书上断了。
听说他病了一场,瘦得脱了相。赵老太太逢人就说是我害的,被邻居怼回去:“你儿子自己造的孽,怪谁?”
再后来,没人提他了。
安乐公主在南边的小县城里,听说又闹了几次,写信给皇帝求情,皇帝没回。最后一封信写了八页纸,皇帝看都没看,让太监烧了。
她也消停了。
我有时候站在城墙上往下看,万家灯火。
那些曾经扔我菜叶子砸我石头的人,现在见了我低头快走。不是愧疚,是不好意思。
我不怪他们。他们什么都不知道,只知道儿子死了丈夫没了,需要一个出气筒。
那个出气筒正好是我。
边关的局势稳了。新一批火药赶出来,火铳修好了,韩铮又回去守着了。
走之前他来跟我道别,站在军火库门口,憋了半天,说了一句:“等我回来。”
我低头擦火药桶,没抬头。
“嗯。”
他走了。
我听见马蹄声远了,才抬起头。
门口空荡荡的。
风灌进来,桌上的案本哗哗响。
窗外,天快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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