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次,裴肃提着食盒来了正院。
他来时,我正在喝药。
“哪里不舒服?”他问。
“夜里睡不好,找旧识配的药。”
他没有追问,亲手摆好早膳,替我挑去粥里的葱花。
挑得很仔细,一一,挑净了才把勺子推过来。
可我吃葱,不吃葱的人似乎是他。
他的手在碗沿上停了一下。
“昨夜没能同你说清楚。如絮一夜没睡,怕你伤心,也怕你不肯再认她。”
“她既怕,为何还要这样做?”
我看着他。
他避开我的眼睛。
“她不争你的位子,只想孩子生下来,能有父亲照看。”
“孩子出生以后呢?”我问他。
“自然也会敬你。你若愿意,往后便多一个孩子孝顺你。”
“可我不愿意。”
我放下药碗,语气平静:“你们的孩子,你们自己养。我不会做他的母亲。”
“明昭,不过是——”
“不过是一个称呼,对吗?既然这样不值一提,为何还要我答应?”
我的话音刚落,院外忽然响起脚步声。
柳如絮的侍女站在门口,红着眼禀报:
“将军,夫人又吐了,连水都喝不下。”
她也叫夫人。
我攥紧了手中帕子。
裴肃立即起身,走到门边才想起我:“我去看看,稍后回来。”
随后便匆匆出了院子。
我看着那碗挑净葱花的粥,慢慢喝完。
随后叫人撤去他的碗筷,请宋家老管事过来。
“替我清点陪嫁,再将城中的旧宅收拾出来。”
宋叔抬起头:“姑娘要搬走?”
“嗯。”我把文契递给他,“另外替我办回故里的路引,另备车马。此事不要经将军府的人手。”
“将军知道吗?”
“不必让他知道。”
他仔细收好文契:“旧宅几便能住。远行的事,老奴另做准备。”
这些年,我替将军府管事,总要顾及这个、安抚那个。
如今只安排自己,竟没有想象中难。
裴肃到傍晚才回来,袖口带着药味。
“如絮好多了。”
我没有接话,继续整理旧信。
他看见那些泛黄的纸,神色松了些,从怀中取出一只长匣。里面是我们的婚书。
“你还记得成婚那说过什么吗?”他将婚书展开,“你说,往后不管遇上什么,都同我一起担。”
我认得并排的两个名字,也记得自己曾将这匣子放在枕边。
可当时为什么安心,我已经想不起来。
“夫妻这么多年,总不能因为这一件事——”
“这不是我们共同遇上的难处。”我抬头看他,“是你瞒着我做下的事。”
他的声音停住。
我收好婚书,将下午写好的和离书放到桌上。
裴肃猛地按住纸角。
“你要和离?”
“是。”
“我说过,不会让她越过你。”
“可我不想看你们在我面前做一家人。”
他盯着我,过了许久,才低声问:“你嫂嫂从前怎么护着你,你都忘了?”
我口仍疼了一下。
那些事,我记得。
可我还是将纸往前推了推:“她救过我,便能替我决定这一生吗?”
裴肃没有回答。
他松开纸,却始终没有提笔。
夜里,留忆药送来。
我端着碗,看见桌上的和离书只有我的名字。
路引没有办好,陪嫁没有清点。
我还有许多事要亲自办。
于是将药喝了下去。
侍女来问:“夫人,明早还给将军留饭吗?”
“不留了。”
第三章
柳如絮来时,我正在收拾裴肃的衣物。
她端着食盒进来:“熬了你爱喝的粥。”
她替我盛好,照旧伸手挽起我的袖口。
腕间的旧疤露出来。
逃难时我跌下土坡,她抓住我,伤口被石头划得见骨,也没有松手。
我看了一会儿,接过粥。
她在我身边坐下,很快便落了泪。
“是我对不起你。起初他受伤,我照顾他,也是怕他有个好歹,你往后怎么办。后来知道不该靠近,我也躲过。可他一来,我便舍不得。”
我握着勺子的手慢慢停下。
原来她知道。
知道该躲,也知道她的行为会伤害我。
最后却还是做了。
我忍不住问她:“若没有这个孩子,你愿意离开他吗?”
柳如絮怔住。
她低头摸了摸小腹,没有答。
我也不再追问。
“我不你舍下孩子,你也别劝我继续做他的妻子。”
她眼泪落得更急:“你一个人搬出去,谁来照顾?”
“我有宋宅,也有自己的产业。”
“那些怎么能同家里比?”
“住在你们身边,看你生下他的孩子,便算有家了吗?”
柳如絮端着碗,说不出话。
裴肃随后进来。
看见柳如絮哭,他脚步快了些,到了近前,又忍住没有扶她。
“不是让你歇着吗?”
她扯住他的袖子:“你再劝劝明昭。”
裴肃看向我收拾好的衣裳,站了片刻,终于坐下。
“我想过了。你若执意要和离,我答应。”
柳如絮手中的碗晃了一下。
“但住处得听我的。我名下有处别院,人手齐全。你搬过去,常用度照旧从府里出。”
“不必。”
“我不是打发你。”
“那便归还我的陪嫁,办妥文书。”我拿出单子,“我住宋宅,不住你的别院。”
裴肃没看单子:“以后拿你当妹妹,照旧护着,还不行吗?”
我把纸铺平:“我已经有过兄长了。”
他的脸色僵住。柳如絮也低下了头。
过了许久,裴肃才说:“东西会清点,文书也会办。”
“多谢。”
他像被这两个字刺了一下,起身时几次欲言又止,最后只是叫柳如絮回去。
我替嫂嫂盖好食盒:“往后不必特意送粥。厨房会做。”
两人走后,我在桌边坐了很久。
粥的滋味还在。
从前受了委屈,喝着这碗粥,我总要伏在嫂嫂膝上,把事说个明白。
今最委屈的事就在眼前,我却已经不想向她说了。
午后,宋叔来报行程。
“路引正在办。姑娘打算哪走?”
我取出裴肃留下的一张子单。
他既答应和离,也急着定下再娶的婚期,怕柳如絮腹中孩子渐渐显怀。
纸上有他圈出的子,旁边注了两个字:从速。
他连我哪一腾出屋子,都替我想好了。
我指着那个子:“这。”
送他出去时,月洞门外传来柳如絮的声音:“她从前不会这样同我说话。”
裴肃低声安慰:“还叫你嫂嫂,便不是不要你。给她些时。”
我停住脚。
宋叔等那边没了动静,才问:“那将军若来寻呢?”
“不会。”我看着空荡荡的门口,“那,他忙着娶妻。”
第四章
和离文书送来时,裴肃握着纸,没有立即给我。
“明昭,你想好了?”
我伸出手。
他看了我许久,才松开。
文书上的姓名、印信都齐全。
底下另附一页,写着我往后的去处。
别院已经收拾好,人手齐全,用度照旧从府里出。
末了还有一句,请他以兄长之名,照看我后半生。
我的私印盖在最末。
那枚印一直锁在妆奁底层,钥匙只有他知道。
原来在我提出和离以前,他也已经替我选好了退路。
他想要柳如絮和孩子,又不想背上负心之名。
所以他替我写好理由,也替自己保全了体面。
我收进匣子:“车备好了么?”
宋家旧宅离将军府只有两条街。
到了门前,裴肃望见新擦净的匾额,神色反而缓和了。
“这么近。有事叫人传句话便是。”
进门后,他推窗、看炭盆,又问厨房备了什么。
听说晚间吃面,便吩咐添汤。
又看了看窗纸,说西晒,让人再加一层帘。
宋叔站在一旁:“姑娘的口味,老奴记着,都备好了。”
裴肃临走仍将别院地契留在桌上:“这里住不惯,便换过去。”
我将地契递还:“宋宅很好。”
“你何必连这点东西也不肯收?”
我打开柜子,将取回的陪嫁文契放进去:“这些够用了。”
锁扣落下,裴肃才拿走地契。
他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那扇窗,像是确认我今夜睡在这里,不会冷。
下午,柳如絮来探望我。
她今换了件浅色的衣裳。
我认得那块料子。
是库房里放了很久的一匹,我去岁挑出来,原想给自己做件春衫。
“这些也带来了?”她看着桌上的旧茶具。
“是宋家的东西。”
她摸了摸杯沿,脸上有了一点笑。
随后取出嫁妆单,低声问我,婚礼那能否送她出门。
“我已没了娘家亲人。身边能商量这些的,只有你。”
我看着那张单子。
从前也想过,若嫂嫂有一愿意再嫁,我一定好好送她。
只是没有想过,新郎会是裴肃。
“嫁妆我替你核过。那,你从这里出门。”
她猛地攥住我的手:“明昭……”
我低头指给她看:“这副头面漏记了,添上吧。”
将军府管事便在这时来了,抱着婚宴账册,照旧放到我桌前。
“夫人,酒席添了六桌,采买还等着您批银。”
我将账册合上:“拿回去。”
管事愣住:“往常都是您定的。”
“如今不是了。府里的银子,该由你们将军作主。”
管事抱着账册走了。
柳如絮低声道:“是我没想周全。这些不是你的错处,不必替他赔礼。”
傍晚,裴肃果然赶来。进门时脸色不太好,见我与嫂嫂正在检查嫁衣上的绣扣,脚步又缓下来。
他看了柳如絮一眼。
停得比寻常久了一些,随后才像惊醒一般移开目光。
“账册的事,我已吩咐过,不会再送。”
“那便好。”
他望着我,还想说什么,柳如絮却问起衣袖要不要改。我俯身替她看针脚。
裴肃站了一会儿,最终坐下等她。
我仍肯帮嫂嫂,他便觉得事情没有那么坏。
夜里,我回房喝留忆药。
端着碗,想起从前嫂嫂替我梳头。
记得她站在哪里,也记得她总嫌我乱动。
可挨着她时的安心,已经没有了。
喝过药,也没有回来。
原来留忆药,当真只能留住尚未消散的东西。
柳如絮临走时说:“府里仍给你留着旧屋。这里住腻了,便回来。”
我没有答,将最后一只衣箱合上。
门外,裴肃正吩咐管事换掉旧帐子。
“她从前便嫌颜色深。换套浅的。”
“挑她惯用的那床。”
我扣紧箱锁。
他们已想好了我回来时住在哪里。
却没有一个人问过,我愿不愿意回去。
第五章
婚礼前一,柳如絮带着改好的嫁衣来了。
我替她解开包袱,一只旧布袋掉在地上。
她弯腰拾起,动作停住:“这个竟还在。”
那是逃难时装口粮的袋子。
边角磨破,袋口有一块补丁,还是我学着缝上去的。
针脚歪得厉害,但她一直没拆。
“那时候你饿得哭,还怕我担心,躲在车后不肯出来。”
我记得。
她将饼掰开,说我们一人一半。
后来又将自己的藏起来,留给第二的我。
柳如絮望着我,像等我接着讲下去。
我拿过袋子,叠好:“收进箱子里吧。”
“你从前看见这个,总说往后有你一口饭,便不会让嫂嫂饿着。”
“我记得。”
“那你为何……”她忽然握住我的手,“为何如今只同我说这些?”
这些子,她问嫁妆,我替她核;她问衣裳,我替她看。我不曾推辞。可她还是不满意。
“你骂我几句也好。”她眼眶红了,“你这样客气,我更难受。”
我看着她,竟想不出该骂什么。
若是刚知道那,我有许多话想问。可如今,那些话已经没有出口的念头了。
我将嫁衣展开:“先试衣裳。”
她坐了一会儿,终于站起来。
腰身已改得宽松。
我替她理平衣褶,系好衣带。
理好衣襟,我从匣中取出一支赤金凤钗。
那是成婚第二年,裴肃替我添的,我一次也没戴过。
“这个配红嫁衣。”我簪进她发间。
她猛地抬手按住:“这是裴肃给你的。”
“可如今要嫁给他的人是嫂嫂。”
我拨开她的手,替她将凤钗扶正:“物归其主罢了。”
柳如絮望着镜中的我,眼泪忽然滚落下来。
“明昭,我宁愿你骂我、恨我,也不想你把我当成外人。”
我没有回答。
她低头看着我的手:“婚礼办完,你是不是便不愿再见我?”
我动作一顿:“我答应送你出门,会办完的。”
“我问的不是婚事。”
我没有回答,重新理了一遍衣带。
裴肃来接她时,带了一包酥饼。
油纸还是热的。
他拆开,放到我面前。
咸口,芝麻和花生馅,都是我爱吃的。
这一回,他倒没有买错。
我尝了一块:“很好,多谢。”
他脸上的笑慢慢淡了:“没有别的话了?”
我放下酥饼:“嫁妆核齐了,衣裳也合适。明不会误事。”
“我不是问这个。”他往前一步,“等忙完,府里设一桌饭,我们好好说说话。”
“我近累,想清静几。”
他看了看嫂嫂,最终没有再劝:“也好,你先歇着。”
出门时,柳如絮又回头看我。裴肃扶住她。
“她肯收东西,也肯照应你,便不是要断了往来。别得太急。”
我没有追出去解释。
等他们离开,才叫宋叔进来。
他带来路引、盘缠,还有沿途落脚的地方。我逐项看过,又问清换马、歇脚的安排。
“故里的宅子已让人去收拾。姑娘到了,便能住。”
我点头,心里终于踏实了些。
这回没有人要我再等等。
也没有谁说,自己的事更要紧。
我取纸写下服药的缘由。
最后添了一行:归乡是我自己的决定,不是旁人我去的。
写好后,与路引一同收进随身匣。
入夜,医者来送药。
他问过几段往事,叹了一声:“余下的留忆药,可要分装带走?”
我摇头:“只留今夜这一盏。”
“停服之后,剩下的记忆便留不住了。”
“我知道。”
他望着我:“那今夜为何还服?”
窗边放着明要穿的嫁衣。我端起碗。
“我想清楚认得嫂嫂,再送她一程。”
这一盏喝完,我便不再留了。
第二章次,裴肃提着食盒来了正院。他来时,我正在喝药。“哪里不舒服?”他问。“夜里睡不好,找旧识配的药。”他没有追问,亲手摆好早膳,替我挑去粥里的葱花。挑得很仔细,一一,挑净了才把勺子推过来。可我吃葱,不吃葱的人似乎是他。他的手在碗沿上停了一下。“昨夜
2026-11-12 12:11:2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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