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裴家祠堂在老宅最里头,我当替身那三年,一回也没进去过。
那时候我连正厅都坐不上,吃饭都在偏桌。
今天我从正门走进去,没人敢拦。
江迟陪我到祠堂外的台阶底下,就停住了脚。
“里头是你们两家的事,我在这儿等你。”
“你也算对修之约的那一家。”
“那我也站这儿,站这儿看得清楚。”
他把装镜子的木匣递给我,手指在匣盖上按了一下。
祠堂里站满了人,裴家三房的长辈全到齐了。
有人看我像看外人,有人干脆把脸扭到一边。
裴父站在最边上,一身灰衣服,人瘦了一大圈。
裴叙站在他身后,从我进门起就没抬过头。
裴老太太坐在供桌旁的太师椅上,拐杖横在膝头。
“栀丫头,把镜子请上来。”
我打开木匣,把铜镜立在供桌正中间。
香火一照,满背的缠枝莲金银交错,亮得晃眼。
几个上了年纪的长辈,脸色当场就变了。
他们认得这面镜子,只是这些年没人敢提。
老太太拿拐杖往地上一敲,屋里一下子静了。
“三十年前那笔款子是谁挪的,你们心里都有数。”
“栀丫头她爸替裴家顶了名,从此手艺饭碗也砸了。”
“他救的是裴家满门的名声,不是哪一个人。”
“老头子当年答应过,这面镜子给沈家当聘礼。”
“这份礼裴家欠了三十年,今天当着祖宗还上。”
“是还债,不是施舍,谁觉得委屈,现在就站出来。”
满屋子人,没有一个往前走的。
二房的叔公咳了一声,张了张嘴,又把话咽回去了。
他大概在掂量,这事要是传出去,裴家的脸往哪儿搁。
老太太转过头,看向裴父。
“你给我跪下。”
裴父在祠堂正中跪了下去,低着头,一句也没辩。
三年前他在饭桌上训我,说沈家人骨头里就带着贼气。
现在他跪的地方,离我不到两步远。
我没让他起来,也没替他说一句话。
这一跪是还给我爸的,轮不到我替他求情。
我从包里拿出温晚留下的那个牛皮纸袋。
二房叔公的眼睛一下子盯直了。
他怕的就是这个,一袋纸够裴家上好几年本地新闻。
我把纸袋凑到供桌的烛火上。
火苗舔上纸角,呼的一下烧了起来。
“栀丫头,你这是做什么?”
老太太撑着拐杖站了起来,手有点抖。
“我爸的冤名,您当着全族说完了,就算洗干净了。”
“剩下的是你们家的家务,自己关起门算。”
纸烧成了灰,一片一片落进铜盆里。
我妈说冤名不用我洗,可这一件我还是想亲手了了。
老太太看了我半天,慢慢坐回椅子上。
“你这脾气,跟你妈一模一样。”
出了祠堂,裴叙追到了台阶上。
“沈栀,你等一下。”
江迟看了他一眼,往旁边让了两步,没走远。
“我不求你别的,你整理过我妈的遗物。”
“哪怕告诉我,我妈到底想让我知道什么。”
我从口袋里拿出一张折了两折的纸。
三年前整理他亡母遗物,我在一本旧账簿里翻到一张字条。
原件我放回去了,抄了一份留着,一直没想好给谁。
“她想说,别把身边人当影子,影子走了,你就站在黑里了。”
裴叙接过那张纸,手指把纸边捏得发皱。
他没再说话,我也没等他,转身下了台阶。
后来听阿蛮说,他在祠堂外头站了一整夜。
老宅的人早上开门扫地,他还站在那儿,鞋上全是露水。
阿蛮讲这事的时候,手里正剥着一盆毛豆。
“师姐,你说他这回是不是想明白了?”
“想明白也是他自己的事,毛豆别剥了,去焯水。”
那天晚上回到补阙斋,我把一份婚书放在江迟面前。
是我们领证前签的那份契约,白纸黑字,一年为期。
第一条写着,镜子归位之日,双方可以提前解约。
镜子归位了,按条款,今天就能各走各的。
江迟低头看了一会儿,手放在膝盖上,没去碰那张纸。
“你想好了?”
“想好了,条款第一条作废。”
他抬头看我,难得愣了那么一下。
然后拿起笔,笔帽在指间转了半圈。
“那改成多久?”
“改成,你说了算。”
他没马上动笔,先把台灯往我这边推了推。
接着把婚书翻过来,在背面写了一行小字,推到我面前。
“此约无期,修旧如旧,人也是。”
字写得很规矩,一笔一画,跟他修东西一个样。
我看着那行字,眼泪先掉了下来。
当了三年替身没哭,看我妈的卡片也没哭,倒让一行字弄哭了。
哭到一半我又笑出来,觉得自己挺没出息。
江迟没去找纸巾,伸手用拇指给我抹了一下。
“这回也太酸了?”
“嗯,比那串糖葫芦还酸。”
“酸也没用,签都签了。”
“你这算什么,买我下半辈子?”
“算预付修复工时,按年结。”
这人连讲情话,都要按工时算账。
门帘一掀,阿蛮探进来半个身子,举着手机直晃。
“师父师姐,民政局打来电话,说咱家申报的‘非遗错金银修复技艺’,批了!”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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