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宴会厅里很静,静到我能听见空调出风的声音。
婆婆那句“不是我”,前两桌的人都听见了。
苏软站在我右手边,攥着裙摆的手松开了。
我把话筒从嘴边拿开一点,看着婆婆。
“那是谁的意思?”
婆婆没有马上回答,先把茶杯推到一边。
她做事一向这样,桌面收拾干净了才开口。
“晚晚,你是营养师,你最讲道理。”
“那我们就讲讲道理。”
她抬手指了指主桌上空出来的那把椅子。
那是程叙刚才坐的位置。
“婚纱店的预约,是去年十一月九号订的。”
“那天你刚满二十六周,我第一次给你分药。”
台下有人倒吸了一口气,又赶紧捂住了嘴。
我记得那一天,记得很清楚。
那天程叙回家很早,还拎了一袋橘子。
他说妈,晚晚记性不好,药你帮她管着吧。
婆婆笑着说好,第二天就买回了分药盒。
七个小格子,周一到周日,每格贴着标签。
“订婚的日子,也是他挑的。”
“三月二十号,他说这天黄历好,让我看着办。”
“我问他看着办是什么意思,他说,妈你比我懂。”
婆婆说到这里,转头看了程叙一眼。
程叙站在台阶边上,一只手还悬着没收回去。
“我是真的懂。”婆婆说。
“他跟苏软联系了两年,我比你早知道一年半。”
苏软的肩膀抖了一下,没有出声。
我没去看她,她知道多少,我心里有数。
婆婆接着往下讲,语气跟平时报菜价差不多。
“你怀着孕,他在外头有人,传出去公司就完了。”
“妇幼那边的单子,靠的就是一个干净名声。”
“离婚可以,但不能是他不要怀孕的老婆。”
“孩子没了,感情淡了,好聚好散,谁也说不出什么。”
“这是最快的办法,也最体面。”
她说完,把两只手叠在膝盖上。
“药是我换的,但日程是他排的。”
“我顶多算凶器,持刀的手,是你丈夫。”
宴会厅里有个小孩哭了一声,被大人抱了出去。
我这才转过身,正面看着程叙。
结婚四年,这是我第一次这么仔细地看他。
他系的领带是我去年送的,打得很端正。
“不是这样的。”
程叙往前走了一步,声音一下子劈了。
“我从来没想让孩子出事!”
“我只是,只是不知道怎么跟她说分开!”
他说的“她”,是我。
我就站在他面前,他连一个“你”字都说不出口。
“我以为妈会劝你,会让你自己先提。”
“我没让她换药,我发誓我不知道她会那么做。”
婆婆在主桌那边轻轻笑了一声,没有反驳。
她不需要反驳,台下三十桌人都在听。
我把话筒换到左手,右手垂在身侧。
“你两年不碰我的手,我以为是你累。”
“原来你是在等一个不需要你开口的结局。”
程叙张了张嘴,什么也没说出来。
苏软在我身后,抬手把头纱摘了下来。
她把头纱叠成一小块,放在蛋糕旁边。
“晚晚姐,我先走了。”
她提着裙摆下了台,一路没有人拦她。
那天的订婚宴,菜上了一半就散了。
酒店经理追着婆婆结账,账单是八万六。
婆婆刷卡的时候,手稳得很。
说实话,这一点我一直挺佩服她。
三天后,阿姐一早就来了我家。
她是我住院时的护工,我出院后她常来给我做饭。
那天她拎了一条鲫鱼,说要熬汤给我补补。
上午十点,周老师打来了电话。
“报告出来了,我拍照发你,原件下午送到。”
“结论就一句话,召回批次,属实。”
周老师顿了一下,又补了一句。
“你那板药藏得好,比你写的论文严谨。”
我说谢谢老师,然后挂了电话。
阿姐在厨房刮鱼鳞,回头问我要不要报警。
我说不急,先把两件正事办了。
谁换了药,迟早要查清楚,这事跑不了。
我想先让他们没有地方再站着装好人。
上午十一点,律师替我发出了正式函件。
内容很短,专利授权已于本月十五日到期。
权利人不再续签,此后任何使用均属未经许可。
函件抄送程家公司全体股东和三家合作方。
下午两点,我把报告复印件交到了市妇幼采购科。
接待我的,是订婚宴上放下筷子的那位科长。
他看了十分钟,起身给我倒了一杯水。
“林老师,这个我们必须走程序。”
我说我知道,我就是来请你们走程序的。
当天下午五点,市妇幼发了正式通知。
集采项目启动供应商资质复核,程家公司暂停供货。
复核期间,程家公司进入取消资格程序。
我没多说一个字,也没加一个形容词。
文件上写的每一条,都是真的。
晚上八点,阿姐的鲫鱼汤刚端上桌。
楼下单元门的门禁响了。
可视屏里是程叙,头发乱着,外套也没穿。
他把脸凑到镜头前,眼睛红得厉害。
“晚晚,你开一下门,我就说几句话。”
我下了楼,站在单元门里面,没有开锁。
玻璃门外,他两只手扶着门把手。
“专利你拿回去,钱都给你,求你别这样毁公司,”
后面的话卡住了,他的喉咙一直在动。
我隔着门看着他。
“毁公司的人不是我。”
“是那个‘不知道怎么说分开’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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