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那条消息我没回,把手机扣在了缝纫机罩上。
跟谁住这个问题,他问了,我也不想答。
小姨从厨房探出头,问我是不是他又来烦。
我说不是,他问画具寄到哪儿。
她“哼”了一声,把抹布甩在灶台边上。
第二天早上七点,我拎着药袋下到二楼。
二楼住的是刘奶奶,八十一岁,一个人过。
她的降压药,是我每周四去社区医院拿的。
这件事我做了六年,以前坐公交来,现在下楼就到。
刘奶奶开门时,还穿着那件枣红色毛背心。
“晚晚,今天咋来得这么早?”
“我搬过来了,以后您不用等我坐车。”
我进门先倒了半杯温水,用手背试了试杯壁。
然后把药片放在掌心,掰成两半。
“一顿半片,饭后吃,别嫌少多吃。”
这句话是我姥姥的原话,我妈学了,我也学了。
刘奶奶接过药刚要往嘴里送,门口哐当一声。
一个保温桶滚到我脚边,盖子摔开,红枣粥洒了一地。
我抬头,江母站在门口,手还保持着拎东西的样子。
她穿着驼色大衣,头发没盘,脸色发白。
她是来给刘奶奶送粥的,这个我后来才知道。
“你刚才那句话,是跟谁学的?”
我没答,弯腰捡起保温桶盖子,放在鞋柜上。
刘奶奶看看她,又看看我,叹了口气。
“淑琴,你还没认出来啊?这是何秀英的外孙女。”
江母扶住门框,整个人晃了一下。
何秀英是我姥姥。
三十一年前,她在江家老宅做了整整九年保姆。
江母生江述那年难产,在医院躺了三天三夜。
江家老太太嫌头胎折腾人,一次都没去过。
是我姥姥守在床边,一勺一勺喂米汤,三夜没合眼。
这些事,是我妈临终前一件件讲给我听的。
“何姨走那年,我去晚了。”
江母的声音发抖,眼睛死死盯着我的手。
“出殡那天我在外地,回来坟都立好了。”
“后来每年清明,我都去给她烧纸。”
“二十年了,我跟谁都没说过,述白也不知道。”
我把那半杯温水递给刘奶奶,看着她把药咽下去。
“我知道有人去。”
“每年坟前都有一把没烧透的黄纸,还有一盒桃酥。”
“我姥姥爱吃桃酥,外人不知道。”
江母捂住嘴,哭出了声。
她一边哭一边说,那晚我送二十万过去,她就该认出来。
那天我进门换鞋,把鞋尖朝外摆,跟我姥姥一个习惯。
她看见了,当时只觉得这姑娘懂规矩。
“我教他验心,教他先防着人。”
“验来验去,验的是何姨的外孙女。”
她伸手想拉我,我往后退了半步。
“江阿姨,粥洒了,您再给刘奶奶盛一碗吧。”
她的手停在半空,没再往前伸。
楼梯上响起脚步声,小姨拎着两袋菜上来了。
她一眼看见江母,把菜往地上一放,脸立刻沉了。
“哟,江太太,找到这儿来了?”
江母擦着眼泪,问小姨这么多年为什么不来说一声。
小姨冷笑,说不是不说,是我姐不让。
“我姐走之前,攥着晚晚的手交代过。”
“晚晚要是嫁人,男方得先真心,再看家世。”
“两家要是认出了旧恩,那更好。”
“认不出,也不许晚晚自己说。”
小姨说到这儿嗓子哑了,扭头看了一眼窗外。
“她怕晚晚拿这个去换人家的好脸色。”
“结果呢,你们家拿她当贼防了两年。”
江母靠着门框慢慢滑下去,坐在刘奶奶家门槛上。
我没扶她。
我把药袋放进刘奶奶的抽屉,写好下周的取药日期。
我搬来这条街,是为了我妈的心愿。
姥姥在梧桐巷住了半辈子,最放心不下这些老邻居。
我妈说过,以后让晚晚替姥姥守着这条街。
三楼那间屋子,就是姥姥当年租的,刘奶奶一直留着钥匙。
花盆底下那把钥匙,也是刘奶奶放的。
我跟江母说了声再见,扶着小姨上了楼。
晚上十点四十,周野给我打来电话。
电话那头很乱,有东西倒地的声音。
“苏晚,阿姨把述白家的门拍开了。”
“她手里拿着一张老照片,直接拍在了桌上。”
我知道是哪张,下午江母找刘奶奶要走的。
照片上,我姥姥抱着刚满月的江述,站在老宅雕花门前。
电话里传来江母的声音,又尖又哑。
“你测试的这个人,是**妹都不换的债!”
然后是江述白的声音,他一直在问我在哪儿。
周野压低嗓子说,他拦不住,人已经下楼了。
我挂了电话,从抽屉里拿出一把钥匙。
那是江述白家的备用钥匙,我拿了两年,从没私自开过门。
我撕下一张稿纸,在上面写了一行字。
十一点二十,我走到老宅街口的旧信报箱前。
我把钥匙和纸条一起放进去,没关严,留了道缝。
纸条上写的是:测试费结清,两不相欠。
回到三楼,我没开灯,站在窗边往外看。
十二点过五分,一辆黑车急刹在老宅街口。
江述白下了车,跑到信报箱前,伸手摸出了那把钥匙。
他站在路灯底下,把那张纸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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