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从层流无菌病房搬到阴暗狭窄的普通双人间,只用了半个小时。
我的东西被像垃圾一样堆在角落。
江绪亲手推着我的病床,一路上小心翼翼地给我掖被子,试图跟我说话:
“念念,后天一早采骨髓,明天我给你带你最爱吃的清蒸鲈鱼好不好?手术室我都排在第一台了。”
我看着斑驳发黄的天花板,没有回答。
由于失去了无菌环境的保护,当晚我的体温就烧到了39度5。
高烧让我神志不清,浑身滚烫,嘴唇干裂得渗出血珠。
隔壁床是个重度咳嗽的老人,每一次咳嗽声,都像催命的符咒。
我想喝口水,颤抖着去拿床头的杯子,整个人却重重摔在地上。
输液管被扯断,血液顺着手背喷溅在地板上。
“江绪......”
我无意识地呢喃着他的名字。
可走廊里静悄悄的,没有人来。
值班护士路过看见,吓得尖叫一声,七手八脚把我扶回床上重新扎针:
“沈**!你怎么一个人下床了?你家属呢?江医生不是说亲自陪护你吗?”
我半睁着被烧得模糊的眼睛,扯起干瘪的嘴角:“他在哪?”
小护士咬着唇,神色难堪,支支吾吾半天,才低声说:
“江医生......在楼顶花园。”
“他在做什么?”
“苏**说......明天要进无菌采集室了,怕疼怕死,这一辈子最大的遗憾就是没穿过婚纱。她想在采集前,办一场小型的模拟婚礼,了却心愿......”
耳边嗡的一声巨响,像是有什么东西彻底炸裂了。
她要嫁给江绪。
她要从我身边,把最后一点属于我的痕迹彻底抹去。
我不知哪来的力气,拔掉了手背上的针头,任由鲜血滴落。
我扶着冰冷的墙壁,一步一步,像幽灵一样穿过昏暗的走廊,爬上顶楼的天台。
天台上拉满了暖黄色的星星灯,铺着厚厚的一层白色玫瑰。
苏锦穿着洁白修身的抹胸婚纱,化着精致的妆容,头纱在夜风中轻扬。
她脖子上戴着外婆留给我的平安锁,手里捧着鲜花,笑颜如花地站在红毯尽头。
而红毯的另一端,江绪穿着笔挺的黑色西装,胸口别着一朵红玫瑰。
那是原本定制好,准备在我们领证那天穿的西装。
父亲和母亲坐在第一排的椅子上,盛装出席,眼里含着泪花,拼命地鼓掌。
“绪哥,你今天真帅。”
苏锦挽住江绪的胳膊,娇羞地仰起头,“虽然只是模拟仪式,但在我心里,你就是我的新郎了。”
江绪眼神有些恍惚,下意识往楼梯口看了一眼,随即压低声音:
“锦锦,别闹了,仪式走完,明天早上八点准时进采集室,答应我的不能反悔。”
“知道啦!”苏锦嘟着嘴撒娇,“你快亲我一下,牧师都宣布可以亲吻了!”
林琴在台下笑着抹眼泪:“小江啊,就亲一下脸颊,圆了锦锦的心愿吧!锦锦明天要受大罪了!”
苏成也笑着点头:“是啊,一家人不说两家话,走完这个过场,明天念念有救了,锦锦也圆满了!”
江绪在起哄声中,缓缓低下头,唇瓣轻轻贴上了苏锦的额头。
海风拂过,带走最后一丝温热。
**在冰冷铁门后,静静地看着这一幕。
没有愤怒,没有嘶吼,连眼泪都没有了。
这一家人,真的太圆满了。
慈爱的父母,娇俏的妹妹,深情的妹夫。
只有我,是一块多余的烂肉,一个用来展现他们伟大、隐忍、牺牲的道具。
二十年了,我一直在等他们爱我一次。
哪怕只有一次,坚定地选择我。
可原来,他们给我的每一次希望,都不过是淬了剧毒的砒霜。
剧痛从胸腔蔓延至全身,一大口乌黑的血块猛地从喉咙涌出,砸在洁白的地砖上。
我擦掉嘴角的血,转身一步一步走下天台。
回到那间冰冷阴暗的普通病房,我躺在床上,用尽最后的力气,按下了手机的发送键。
然后,我伸出手,平静地拔掉了氧气管,关掉了警报器的电源开关。
二十年,我太累了。
放过你们,也放过我自己。
......
天台上,礼花漫天飞舞。
苏锦幸福地依偎在江绪怀里,举着香槟:“敬明天的新生!”
江绪心头却莫名一慌,猛地扯掉胸前的玫瑰花,快步往天台边缘走:
“够了,我得下去看念念了,她还在发高烧——”
话音未落,楼梯口的大门被砰的一声撞开!
值班护士满脸煞白,连滚带爬地冲上天台,撕心裂肺地尖叫:
“江医生!苏先生!别办了!别办了!”
“402病房的沈念**......呼吸心跳停止,已经全身冰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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