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我没接他这句,只问鉴定所周六上不上班。
周砚说上,又补了一句:带上身份证和样品,别带情绪。
挂了电话,我去卧室,把衣柜顶上的鞋盒搬了下来。
鞋盒里是一个维生素瓶,瓶子早就空了。
瓶里卷着一板药,铝箔背面朝外,批号印得很清楚。
那是我住院时塞进去的,当时只是嫌药盒占地方。
出院那天婆婆来收拾东西,药盒一个没留。
她没想到,维生素瓶里还卷着一板。
试菜定在周四,就在我家。
婆婆一早带着公司两个厨师上门,冰箱塞得满满当当。
今天只试凉菜和甜品,一共十一道。
我系着围裙一道道尝,在本子上挨个打勾。
“桂花糖藕甜了,每份减三克糖。”
“酱牛肉切薄一点,老人咬不动。”
厨师边记边点头,婆婆在旁边笑得合不拢嘴。
十点多,阿姐来了。
她在医院做了十几年护工,产房里头一个跟我说节哀的就是她。
后来我出院,她隔三岔五打个电话,问我恶露干净了没有。
今天是我请她来的。
我把她领进书房,关上门,把维生素瓶放在桌上。
“阿姐,出院那天的事,你还记得多少?”
阿姐压着嗓子,说记得,清清楚楚。
“你婆婆拎了个黑塑料袋,药盒全扫进去了。”
“我问她留不留着给医生看,她说留着晦气。”
我让她再说一遍,这次拿手机录了音。
说到一半,门被推开了一条缝。
苏软站在门口,手里捏着一张菜单。
“林晚姐,阿姨让我问问,甜品要不要加芒果。”
她说话的时候,眼睛落在桌上。
那个维生素瓶的瓶口,露着半截铝箔。
我没收,也没挡,只说芒果算了,有客人过敏。
苏软说好,门关得很轻。
阿姐看看我,又看看那扇门。
“这姑娘,看见了吧?”
我说看见就看见吧。
苏软读的是药学,在药企做过两年质检。
这事是婆婆有一回跟我显摆的,说人家姑娘多能干。
我当时在剥橘子,那个橘子很酸。
午饭后,厨师在厨房收拾,婆婆去阳台浇花。
苏软在餐桌边坐下,坐在我对面。
她先夸了糖藕,又夸了酱牛肉,夸了快十分钟。
然后她把声音放低了一点。
“姐,你怀孕那会儿,吃的什么保胎药啊?”
“我妈老催我,我想先了解了解。”
她连借口都编得这么老实。
我把药名报给她,连规格带批号。
“孕安宁黄体酮软胶囊,一百毫克,批号2207开头。”
苏软的脸色是一点点变的。
先是嘴角不笑了,然后是手,手指在桌上摁住一张纸巾。
“姐,这个批次,去年十月就全国召回了。”
“辅料检出了问题,药监局发过公告。”
我说我知道。
她看着我,像在看一个说错台词的演员。
过了几秒,她站起来,推开了阳台的玻璃门。
门没关严,留了一道缝。
我在厨房洗杯子,水开得很小。
“阿姨,晚晚姐孕期的药,是谁管的?”
“我呀,她那会儿躺着不能动,都是我分好的。”
婆婆的声音很自然,带着点得意。
“床头那个小格子,一周七格,早晚各一粒,从没错过。”
“那原装的药盒呢?”
“出院那天收拾了,留着干嘛,晦气。”
苏软停了一下,又开口。
“那个批次是召回的。”
婆婆接得很快,一点没卡壳。
“药是医院发的,要怪怪医院。”
“你一个小姑娘操心这些干什么,好好准备订婚。”
接着是剪刀咔嚓一声,她在剪枯叶子。
苏软从阳台进来,没看我,直接进了卧室。
我擦干手,走到卧室门口。
她站在床头柜前,低头看着那个小药盒。
浅粉色的塑料格子,一周七格,盖子上贴着星期几。
婆婆亲手贴的,字写得很工整。
苏软没碰它,看了很久。
晚上十一点,苏软给我发了条消息。
“姐,你们楼顶能上去吗?”
我说能,物业锁坏了半年了。
天台风很大,晾衣绳上挂着谁家没收的床单。
苏软到得比我早,穿着一件灰色卫衣,帽子扣在头上。
她听见脚步声,转过身,开口第一句是:
“如果药有问题,你想让我做什么?”
我没回答,找了个水泥台子坐下。
她等了一会儿,自己接着往下说。
“我先说我的情况,你听完再决定。”
“程叙跟我说,你流产是身体底子差。”
“阿姨跟我说,你知道我们的事以后,情绪一直不稳。”
“我今天站在阳台上,才想明白一件事。”
“要是哪天药的事捅出去,外面会怎么写?”
她自己答了。
“程家儿子在外面有人,原配气得没了孩子。”
“那个人还是学药的,做过质检。”
她说完,笑了一下,笑得很短。
“姐,我不是来跟你道歉的,道歉没用。”
“我就是不想当那个最后被推出去的人。”
床单被风吹起来,啪的一声,又落下去。
我看着她,她也看着我,谁都没说话。
楼下有辆电动车报警器响了,响了半分钟才停。
说实话,我等这句话等了一个星期。
我没想到她会自己走上来。
“你想要什么?”我问。
“我想干净地走,或者干净地留下。”
“看你手里有什么,我再挑。”
这是她今晚说得最实在的一句话。
我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
“我什么都不要你做。”
“我只想要你在订婚宴上,穿着那件婚纱,站到我身边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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